第八十七章 槐树下的谈话

    第89章 槐树下的谈话
    白胜没有回去，而是去了那棵老槐树。
    白守疆还坐在石桌旁。
    棋盘上的黑白子依旧纠缠著，只是对面的老头已经走了。
    石桌上多了个粗瓷茶壶，正冒著裊裊热气。
    他没像往常那样喊“爷爷”，只是站在几步开外，看著地上被风吹动的槐树叶。
    脸上的面具还没摘，那张属於无根生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心头髮紧。
    白守疆像是早知道他会来，头也没抬，伸手倒了杯茶：“回来了？坐。”
    白胜依言坐下，屁股刚碰到竹椅，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能感觉到白守疆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探究，反倒带著点怀念，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域画毒的手艺还行？”白守疆呷了口茶，声音慢悠悠的。
    “————还行。”
    白胜攥了攥手，终究没提面具的事。
    他知道现在不是戳破的时候，爷爷既然敢让他戴这张脸。
    心里必定有盘算，追问反而討不到好。
    白守疆笑了笑，把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缩骨功也练得差不多了？现在身子没有那么晃眼了吧？”
    “没有。”白胜端起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让他稍微定了定神，“爷爷你给的这张脸，看著————挺普通的。”
    “普通才好。”
    白守疆放下茶杯，指尖在棋盘上敲了敲。
    “这世道，太扎眼的人活不长久。你爹当年就是太犟，总觉得一身本事藏不住，结果————”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
    白胜沉默著。
    他知道爷爷说的是实话，可“普通”这两个字放在无根生脸上，怎么听都觉得讽刺。
    那个搅得天下大乱的人，哪一点沾得上“普通”？
    “这张脸，戴著还习惯？”
    白守疆忽然问，目光终於从棋盘移到他脸上，带著点意味深长。
    白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还好，就是————看著有点奇怪。”
    “奇怪就对了，他那种人本就如此。”
    白守疆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藏著几十年的风霜。
    “你知道为什么要用这张脸吗？”
    来了，白胜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抬起头，迎上爷爷的目光，故意露出困惑的神色：“不知道，但是爷爷选的，自然有道理。”
    白守疆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里找出点什么。
    最终却只是摇摇头，拿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著：“这张脸的主人，是我年轻时认识的一个故人。”
    “故人？”白胜顺著他的话问，心臟却在胸腔里擂鼓。
    “嗯，故人。”
    白守疆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土坡，声音里带著点悠远的调子。
    “说起来，他也算是咱们关中这边的人，老家离这塬不远，就在渭水边的一个村子里。
    听说他从小就没爹娘，是被一个老道士捡著长大的。”
    白胜听到这话却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无根生的籍贯会跟白家扯上关係。
    “那时候他还年轻，穿著件青布褂子。
    整天在秦岭山里晃荡，说是要找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白守疆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破庙里。
    那时候我刚跟人打了一架，浑身是伤。
    缩在庙里烤火，他就那么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著只山鸡，说是要跟我换个地方歇脚。”
    “他看著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那种。
    可身上的却怪得很，说散不散，说聚不聚，像是隨时能融进风里。”
    白守疆捻著棋子，语气慢慢沉下来，“那时候江湖上已经有他的名声了，说他手段邪门。
    能聚人，也能毁人。
    可我跟他在破庙里待了三天，没见他用什么手段。
    就只是下棋，聊天，说些山里的怪事。”
    “他下棋没规矩，悔棋跟吃饭似的，可偏偏总能在你觉得要输的时候。
    走一步匪夷所思的棋，把局面盘活。”
    白守疆看著棋盘，像是上面还残留著当年的棋局。
    “他说，规矩这东西，就是用来破的。
    不破，怎么知道后面有什么？”
    白胜没说话，静静听著。
    这些细节，是他在原著里看不到的。
    那个只存在於传说和回忆里的无根生，似乎在白守疆的讲述里，慢慢有了血肉。
    “后来就闹了甲申之乱。”
    白守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沉重，也全然不顾白胜是否知道甲申之乱。
    “那之后他成了天下公敌，人人喊打。
    我在终南山的峡谷里堵住他，想让他跟我回塬上躲躲，他不肯。”
    “他说，他要做的事还没做完，躲起来就没意思了。”
    白守疆嘆了口气，“他还说，这世道太闷了。
    得搅和搅和，才能冒出新东西来。
    就像地里的庄稼，不翻土，不长新苗。”
    “再后来，他就不见了。”
    白守疆把棋子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藏起来了。
    还有人说他变成了別的样子，混在人群里看著这世道。
    可是————谁知道呢。”
    他转过头，看著白胜，眼神里带著点复杂的情绪：“我让你戴这张脸，不是让你学他，也不是让你替他做事。”
    白胜的心提了起来。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白守疆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当年他搅出来的这滩浑水，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也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看似过去了，其实一直都在。
    就像这塬上的老槐树，根扎在土里，风一吹，照样能发出声响。”
    “至於那些被这张脸引来的麻烦————”
    白守疆笑了笑，带著点老辣的狠劲。
    “正好让你练练手。
    我白家的娃，这些年来，不能只在外面耍威风。
    得在家里面看看，看看这世道的深浅。
    也让別人看看，咱白家的骨头，硬得很。”
    白胜看著爷爷眼里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
    白守疆不是要他成为无根生，而是要用这张脸。
    把他扔进那个由无根生搅动的漩涡里，让他自己去闯，去看，去搏。
    这哪里是凑热闹，分明是把他推上了风口浪尖。
    “爷爷就不怕————我应付不来？”
    白胜心中思索片刻，询问道。
    “应付不来，就滚回来接著练。”
    白守疆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
    “娃娃我希望你能做到。
    也算是————圆了老头子的一个念想。”
    他站起身，拍了拍白胜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带著沉甸甸的分量：“面具戴著，出去走走。
    去蜀地看看，去龙虎山看看。
    你————就让整个天下提前热闹起来吧！”
    白胜抬头看著爷爷的背影，看著他慢慢走进暮色里。
    老槐树的影子在他身后拖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那张属於无根生的脸，似乎在这一刻，有了不同的意义。
    白守疆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盪开层层涟漪。
    去看看聚集了各路异人的集市，那些被天下人称为“新苗”的年轻人。
    去看看————这被无根生搅动过的世道，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
    白胜拿起桌上的茶杯，將里面的残茶一饮而尽。
    茶水早已凉透，却带著一股回甘，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他站起身，朝著自己的屋子走去。
    明早就出发。
    至於这张脸会引来多少麻烦————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来就是了。
    他倒要看看，这所谓的“热闹”，到底有多热闹。
    更何况————
    “嘿嘿嘿。”
    白胜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用无根生的脸去办事情。
    真刺激————啊此时他沉寂许久的心又开始跳动了起来啊。
    “来吧，来吧。
    让我见识见识异人界的火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