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击波在到达我们之前,被斯黛拉和那个存在之间的力量场挡住了——那两个梦渊存在的碰撞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扭曲了周围的物理规则,骇人的气浪在五十米开外被迫分流,擦著边缘呼啸而过。
然而,声音却无孔不入。轰鸣声像是一头巨兽的咆哮,震得我的耳膜生疼,脚下的石板在剧震中崩裂出大片纹路。
远处的建筑物在摇晃,窗户的玻璃在碎裂,碎片像雨一样洒落。
第二道光柱落下。这次更近,击中了广场北侧的一栋建筑——一栋巴洛克风格的公寓楼,大概有四层高。
白光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贯穿了穹顶、楼板、地,钻入地下——然后从地底引发了闷雷般的爆响。
整栋建筑被忽得托起,悬浮了半秒,然后从中间断裂,向两侧倒塌。砖石、木材、钢筋、玻璃——几百年的歷史在几秒钟內变成了一堆冒著烟的废墟。
我明白了。
亚伯拉罕,我们超过五分钟没有联繫他。
他派到现场的人——那些偽装成游客的 unopa侦察员——一定看到了广场上发生的事。
看到了那团黑暗,看到了那个存在,看到了斯黛拉的身体在裂开。
他判断情况失控了,所以他动用了那两架 b-2。
第三道光柱咬住广场西侧坠落,距离那个存在只有一百米。
爆炸掀起的气浪终於突破了力量场的边缘,裹挟著飞灰与焦臭的滚烫气浪当头扑来,那个存在的注意力终於被强行分散。
它转头看向爆炸的方向,金色的眼睛里一片茫然,像是一个正在专注做某件事的人被突然打断了。
斯黛拉的手还扣著它不放,她还在吸收。
她的躯体已经崩毁了近乎一半,左半边还勉强维持著人形——凌乱的浅金长发,白色制服的残片,一只黯淡的浅蓝眼眸。
右半侧已然彻底溃灭,化作一团疯狂翻涌的色块,无定形地扭曲著,仿佛一口正在剧烈沸腾的斑斕熔炉。
她也许能成功,也许她真的能把这个存在完全吸收。
把它的力量纳入自己体內,把它的意志压制下去,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但那意味著什么?那意味著斯黛拉会变成一个完整的梦渊存在。不再是“体內寄宿著梦渊的人类”,而是“吞噬了梦渊意志的怪物”。
她会变成敌人,变成我们需要消灭的东西,变成她自己最害怕变成的模样。
第四道光柱劈下。这次几乎正中目標——击中了那个存在脚下的地面,距离它不到三十米。
力量场再也无法完全豁免衝击,余波扫过我们,我整个人被狠狠向后推去,脚下的石板碎裂,锋利的石沫四下激射。
那个存在发出了一声低吼,语言湮灭,徒留极其原始、野蛮的嘶鸣。
像是大地在呻吟,像是海洋在咆哮。
它的身体在爆炸的衝击下变得更加不稳定,表面的色彩开始紊乱,像是一幅被泼了水的油画。
但它没有被消灭。
钻地弹对它没有用。
就像子弹打不死一场梦一样,炸弹也炸不死一个维度的碎片。
不过炸弹做到了一件事——它打断了斯黛拉和那个存在之间的连接。
剧烈的衝击让斯黛拉的身体晃了一晃,她抓著那个存在的手鬆了一瞬,对面抓住了这个机会,猛地抽回了自己,向后退去。
它退入了黑暗中。那些覆盖广场的五彩斑斕的黑暗涌向它,包裹住它,把它拉进更深的地方。
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变得模糊,渐而透明,那双金色的眼睛是最后消失的东西,它们在黑暗中停留了一刻,看著斯黛拉,看著我们,然后熄灭。
黑暗开始消退。像退潮一样,缓慢地、有序地从广场的边缘开始收缩,向中心聚拢,然后沉入地面,消失不见。
路灯重新闪烁起暖黄的光,圣诞树上的彩灯接连甦醒,手机屏幕重新点亮。
表世界夺回了它的领地。
但广场已经面目全非。东南角是一个直径二十米的弹坑,往外喷吐著刺鼻的硝烟。
北侧的那栋公寓楼变成了一堆乱石。西侧的地面被犁出一条深沟,像是大地被撕开了一道创口。
圣诞集市的摊位大部分被衝击波掀翻了,热红酒、烤栗子、手工蜡烛散落一地。
四下全是倖存者的尖叫、推搡与慟哭。
但我根本无暇顾及这一切,因为斯黛拉正在失去支撑。
她的身体——她那具已然半毁的躯壳——在失去了吸收目標之后,开始急速崩溃。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色彩迷失了方向,在空气中乱窜,像是失去了容器的液体。她的右半边残躯在收缩,挣扎著重组,想要拼凑回人类的皮囊——但过程很痛苦而混乱,像是有人在用力把一团橡皮泥捏回原来的形状,但橡皮泥已经太软了,怎么捏都走样。
她的膝盖弯曲,向前栽倒。
我一把接住了她。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人,轻得像是一个空壳。
她仅存的左半边脸颊——那张属於斯黛拉的、留著浅金髮丝和浅蓝眼眸的侧脸——上面的眼睛看著我,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別让我……”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別让我变成……那个……”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身体里的色彩慢慢平息下来,像是一锅沸腾的水被关了火。
皸裂的缝隙开始艰难地弥合——並未真正长好,仅仅是表面覆盖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是恶疾表面结下的一层脆弱易碎的血痂。
她昏过去了。
我抱著她,单膝跪在碎裂的石板路面上。
周围是混乱,是尖叫,是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和直升机的轰鸣。
但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很安静,静到我能听见她微弱而不规律的心跳,她偶尔咳嗽一下,然后又沉默。
“猩红!”雨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跑到我身边蹲下,施放魔法检查。
“她——”
“活著。”我说,“但不好。”
“她的身体——那些裂缝——”
“我知道。”我打断她,“现在不是討论这个的时候。”
我抬起头,环顾四周。
莉赛尔,她还在。
她站在几米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脸上一片空白,她的大脑在过去几分钟里接收了太多信息,已经彻底过载了,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那里,眼睛睁著,但什么都看不见。
“雨晴。”我开口。
“嗯。”
“照顾她。”我用下巴指了指莉赛尔,“带走她。不要让她跑了,也不要让她伤害自己。”
雨晴看了莉赛尔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斯黛拉。
“你呢?”
“我带斯黛拉走。”
“去哪里?”
“拉姆施泰因。”
雨晴点了点头,她没有多问,站起来,快步走向莉赛尔。
“琥珀金!”我大喊。
琥珀金从不远处跑来,脚步有些跌跌撞撞,一身尘土。
但她的眼神还是清醒的。
“传送。”我说,“现在,回拉姆施泰因。”
“但是——”她看著我怀里的斯黛拉,那具身上还在溢出幽光的残破躯体,
“首席她——”
“现在。”
琥珀金咽了一口唾沫。
“好。”她伸出双手,金色的光从指尖蔓延开来。
我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包裹感——蜂蜜般的粘稠质感,液態阳光的温暖。
“雨晴!”我在光芒完全覆盖我之前喊了最后一声,“联繫亚伯拉罕!告诉他我们撤了!让他停止轰炸!”
雨晴的声音从金色的光幕后面传来,已经有些模糊了:“明白!”
然后世界消失了。
虚无。
又是那片没有顏色、没有方向、没有时间的虚无。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虚无在颤抖。
传送通道本身在被某种力量干扰。
也许是刚才那场战斗的余波,也许是斯黛拉身上残留的梦渊力量,也许是琥珀金自己的状態不够稳定。
虚无持续的时间比上一次长,长得多,长到我开始担心我们是不是被困在了这里。
然后——
强风灌颈。
高空。
极高的高空。
我们不在拉姆施泰因的跑道上,我们在天上。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温度骤降到零下几十度,空气稀薄,几乎无法呼吸。
我的耳膜因为气压的剧变而疼痛,视野里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和下方遥远的、像是星星一样的地面灯光。
我们在坠落。
琥珀金在我旁边,毫无知觉地自由落体,她变身后的魔装正处於崩解的边缘,金色的光在她身上忽明忽暗。
传送的误差——从地面到高空,至少偏了两千米的高度。
“琥珀——”我的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
隨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声音。
近处的引擎声,非常,非常近
我转头——
一架 c-17“环球霸王”运输机正从我们右侧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掠过。
机腹的標识清晰可辨,四台涡扇发动机的尾焰在黑暗中像四只橘红色的眼睛,起落架的灯光刮过我的脸。
然后它过去了。
引擎的轰鸣声在身后渐远,尾流的湍流把我们甩得像风暴中的落叶。
“琥珀金!”我在风中大喊。
她紧闭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她听到了。
在零下的高空,在时速快三百公里的坠落风中,在c-17的引擎尾流把我们像破布一样甩来甩去的混乱里——她听到了我的声音。
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恐惧是一种需要精力去维持的情绪,而她现在连维持意识都很勉强了。
她眼里的光芒正从明亮的琥珀金变成暗淡的土黄,再变成接近灰色的枯叶色。
心之辉枯竭的徵兆之一。
狂风扰乱了她的回答,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
“抓紧。“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把自己剩余的所有魔力当做反推燃料,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制动。
减速的g力像一只巨手按在我的胸口,把我的內臟往下压。
我怀里的斯黛拉的身体因为惯性而往下坠,我不得不用更大的力气抱紧她。
她身上那些半癒合的裂缝在减速的衝击下又渗出了一些光,如粘稠的血液般向外渗漏、一颤一颤地跳动。
下坠的势头被遏制住了。
从自由落体的终端速度——大约每秒五十米——降到四十,三十,二十。
琥珀金的脸上开始出血。
毛细血管在极端魔力消耗下破裂,鼻孔,眼角,耳朵……细细的血线顺著她的脸颊蜿蜒而下,被风吹成了一条条红色的丝带。
“够了!“我吼道,“停下来!我来!“
她没有停。
她知道——如果她现在停下来,我们的速度还不够慢。我一只手抱著斯黛拉,没有办法同时飞行和保护两个人。
所以她继续燃烧。
燃烧她最后的魔力,燃烧她的心之辉储备,燃烧她作为魔法少女的一切。
速度降到了每秒十米。
五米。
三米。
然后琥珀金的眼睛翻白了,金色的尾焰像被掐灭的蜡烛一样熄灭,她的躯干软烂了下去,华丽的魔装在一瞬间碎裂成无数金色的光点,消散在风中,露出底下那套不合身的白色unopa制服。
她失去了意识。
我们还在下坠,每秒三米,不致命,但如果直接撞上地面——
我释放了心之辉。
不多,我的储备也快见底了。但足够在我们脚下形成一个薄薄的缓衝层——猩红色的光在地面上方大约两米的地方铺开,织出一张缓衝网。
我们落在了上面。
衝击力透过缓衝层传上来,震得我的膝盖一整酸麻,牙齿咯咯作响。
但没有骨折,没有內伤。
缓衝层在承受了我们三个人的重量后立刻碎裂,我们摔在了混凝土地面上。
拉姆施泰因的跑道。
琥珀金做到了。
偏差了两千米的高度,差点被运输机撞成碎片,但她做到了——她把我们送回了拉姆施泰因。
我趴在冰冷的混凝土上,左臂抱著斯黛拉,右手按著琥珀金的后背。
两个人都昏迷了。一个看起来几近崩解,另一个浑身浴血。
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全身的肌肉在痉挛,心之辉的储备降到了一个我能感觉到的、危险的低点——大概只剩下百分之五。
视野的边缘发黑,身体在抗议。
但我不能倒下。
现在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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