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驻留

    培根是咸的,带著一点点焦香。
    煎鸡蛋有点老,蛋黄已经凝固得差不多了,但还保留著一点点流心的质感。
    麵包很脆,咬下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黄油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
    味道。
    这些是味道。
    我咽下去,又切了一块。
    “好吃吗?”老板娘问。
    我停了一下。
    抬起头,看著她。
    阳光从她背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里。
    她的头髮是棕色的,挽成一个鬆散的髮髻,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光线染成了金色。
    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灰褐色,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她看起来——
    很普通。
    像任何一个在海边开旅馆的中年女人,每天早起烤麵包,招待客人,和街坊邻居聊些有的没的。
    “还好。”我说。
    但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个回答有多敷衍。
    “抱歉。”我说。
    “嗯?”
    “我——”我想了想,找了一个比较准確的词,“我吃不出味道。”
    老板娘放下咖啡杯,有些意外地看著我。
    “吃不出味道?”
    “不是完全吃不出。”我解释,“我能尝到盐、糖、脂肪、蛋白质这些基本的味觉成分。但它们在我这里不构成『味道』。盐是咸的,糖是甜的,脂肪是油的——我分得清。但我说不出它们组合在一起是『好吃』还是『难吃』。这种区別对我来说很模糊。”
    我放下刀叉,看著盘子里剩下的那半块培根。
    “所以你问我好不好吃,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板娘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我刚才说的话。
    然后点了点头,神情里多了一点已经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所以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的坦然。
    “这样啊。”她说,“那我就当你说『好吃』了。”
    我愣了一下。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为什么吃不出味道。”我说,“大多数人听到这种事都会问。”
    老板娘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我是开旅馆的。”她说,“住过我这里的客人,什么样的都有。有来度蜜月的年轻夫妻,有带著三个孩子的大家庭,有独自旅行的老人,有背包客,有来写毕业论文的学生,还有——”
    她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
    “还有像你这样的。”
    “像我这样的?”
    “就是那些——”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词,“那些『不太一样』的傢伙。”
    我没有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在布鲁塞尔的一家酒店工作过。”她继续说,眼睛看著窗外的大海,“那家酒店是某个联合国交流项目用来专门接待『特殊客人』的。”
    她用手指敲了敲太阳穴,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当时在那里做前台,每隔一段时间都能见到各式各样的傢伙。我在大学时学比较文学,选修了民间传说与神话这个方向,所以我能认出很多传说的原型。”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
    “所以当一个年轻姑娘告诉我她『吃不出味道』的时候,我只会觉得——哦,那大概是她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能做的,就是確保她住得舒服,吃饱喝足,仅此而已。”
    我沉默地看著她。
    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她看起来真的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旅馆老板,圆润,手上有茧,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抹布擦桌子。
    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家酒店。
    特殊的客人。
    “你——”我开口。
    “我知道。”她替我说完了,“我知道你是什么。维多利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告诉我了——『有个朋友需要休息,她有点特殊,你懂的』。”
    “你懂?”
    “我不『懂』。”她纠正我,“我只是见过足够多的事,所以不会大惊小怪。”
    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糖罐,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一块方糖。
    “你知道我在布鲁塞尔最害怕什么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
    “我最害怕那些『大惊小怪』的人。”她说,“就是那种——哎呀你怎么是这样的!天哪你不应该吃人吧!天哪你能活多久!天哪你的家人怎么办!——那种人。”
    她搅了搅咖啡,糖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
    “他们害怕一切和他们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危险,而是因为——如果他们感到害怕,会让他们自己显得更重要。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但我不一样。”她说,“我见过太多『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我知道——『不一样』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於这个人想不想好好生活,想不想当一个善良的人,想不想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对別人好一点。”
    她抬起头,看著我。
    “你吃东西的时候,刀叉的用法很標准,切出来的肉块大小很均匀,吃相也很乾净。这说明你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维多利加凌晨四点把你送来的时候,你虽然睡著了,但眉心一直蹙著,手攥著大衣的边缘。说明你即使在昏睡里,也似乎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占用了別人的休息时间。
    维多利加说你是她的『朋友』,不是『任务对象』。在这个年代,能让一个总是紧绷著的宪兵用朋友去形容,说明你平时对周围的人也很好。”
    老板娘停顿了一下,收起那种隨意搭话的语气,眼神变得温和而透彻。
    “可你现在坐在这里,眼睛里只有深切的自责和愧疚,看上去就像一个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的、正准备迎接世界末日的小可怜。但是,你真的把一切都搞砸了吗?”
    我微微一怔,握著刀叉的手停在了半空。
    “花点时间,坐在这里看著海,好好想一想吧。”老板娘站起身,把空了的咖啡杯端在手里,朝我眨了眨眼,“早餐慢慢吃,茶壶里还有热水。”
    说完,她转身走回了后厨,把这片安静的、只剩下灰白海浪声的空间留给了我。
    我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窗外的北海。
    真的全都搞砸了吗?
    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巨大的挫败感像梦渊里倒灌出的黑色海水,几乎把我淹没。
    我弄丟了凛音的信任,让她留下一张空白的支票伤心离开。
    我惹怒了雨晴,被停了白塔的职务。
    我让小忆一个人去面对联合国超自然行动局那些精明干练的政客,没能阻止现实的常规武装力量踏入魔法国度的绝对中枢。
    我还把自己的秘密摊在了阳光下,惹得整个表世界的舆论沸反盈天。
    可是……莉赛尔活下来了。
    那个原本会被死神收割,无法得到救赎的罪人,此刻正安稳地躺在病房里。
    小忆虽然瞒著我做出了惊人的决定,但这一系列操作她展现出了作为首席的魄力和决断。
    雨晴虽然严厉地停了我的职,却也给了我这无可替代的二十四小时。她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逼著我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里,第一次彻底停下脚步去面对自己。
    在那个舞台剧一般的法庭上,我做出了我认为正確的选择。
    即便代价惨重,即便现在落得一地鸡毛,但那张名为“绝望”的网里,终究被撕开了一道光亮的口子。
    哪怕我確实弄坏了许多东西,但我依然护住了重要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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