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万眾期待
夜色静謐,冬日的夜晚更添几分肃杀与冷酷。
刘夫人今日行踪隱秘,鄴城里天翻地覆,她也没有露面。
作为袁绍的枕边人、袁尚的生母,她还有另一重身份—一魏郡刘氏的嫡女。
魏郡刘氏虽不及审配所在的审家显赫,但能得袁绍看重,本就是巨富之门,门下宾客、佃户亦不在少数。
自刘夫人生下袁尚后,整个家族的前程与期盼,便都有了寄託。
然而时至今日,刘府上下笼罩在一片凝重之中。
刘夫人的车驾刚在鄴城刘府门前停稳,其兄刘挥便急步迎上,甚至顾不上礼节,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將刘夫人引向密室,脚步仓促,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阿妹可算回来了!府中眼线来报,逢纪已死,审配倒戈,大將军————大將军他竟真要立那袁显思!”
他额上渗出细密冷汗,反覆搓著手,不安地踱步:“完了,这下全完了!袁显思非宽宏大量之人,他一旦掌权,岂会放过我们刘家?我刘家百年基业,难道就要毁於一旦?”
刘夫人瞥了眼神色慌张,鬢角隱隱有汗的兄长,遂轻声道:“兄长不用那么害怕。”
刘挥勉强点头,却仍压不住话音里的焦灼:“教为兄如何不惊?待长公子上位,依他酷烈手段,又岂会放过我刘家?昔日我等为尚儿张目,可没少与他为难!”
刘夫人瞥了眼神色慌张的兄长,並未立刻接话。
她缓缓褪下避寒的兜帽,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尽显冷厉的脸。
“现在知道怕了?”
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平静的瘮人,“当初支持尚儿时,怎不见兄长如此畏首畏尾?”
刘挥被妹妹的话噎住,囁嚅道:“此一时,彼一时啊!那时谁能料到————谁能料到袁谭能在青州坐大,又能料到逢元图如此不济事,五千人马一夜间灰飞烟灭!”
“如今大势已去,我们————我们或许该想想如何示弱求和,或许献出家財,能换一条生路————”
刘夫人走到炭盆旁,伸手烤著火。
“生路?”她嗤笑一声,打断了刘挥的幻想,“兄长,你还在做梦!这是权力之爭,你我都清楚!”
“现在示弱?只怕我们献出所有家產,也难填他的猜忌之心!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母子二人性命难保,整个刘家满门,又能有几个活口?死路一条罢了!”
刘挥被“死路一条”四个字震得浑身一颤,声音带著哭腔:“那————还能如何?难道————难道要————”
“他要继承河北,那也得有命来继!”
刘夫人语气森然,斩钉截铁,“只要袁谭死了,大將军別无选择,这位置,最终还是尚儿的!”
“刺————刺杀袁谭!!!”
刘挥被惊得几乎跳起来,他瞳孔骤缩,脸上瞬间没了血色,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阿妹,你疯了不成!此事一旦败露,便是诛灭三族的大祸!”
“何况袁谭此刻身在城外大营,兵马环伺,如何下手?这————这太冒险了!
我刘家不能行此孤注一掷之事啊!”
他急得满头大汗,被刘夫人的话嚇的魂儿都飞了起来。
“谁说要在城外动手?”
刘夫人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我那夫君,看似要袁谭展露气魄,独身入城。可他为何偏偏此时撤去田丰看守,任消息外传?你真当他老糊涂了?”
刘挥一愣,茫然地看著妹妹。
刘夫人冷笑道:“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田丰把城內已定,逢纪已死,名分已立的好消息传出去!他算准了袁谭得知真相后,必会前来!”
“他在给袁谭铺路,也在逼袁谭走上他设定的孝子贤臣之路!所以,我料定袁谭一定会来,而且,很可能会应他父亲之要求,轻车简从,以示坦荡!”
她转身望向虚空,仿佛已见明日街景:“待他自以为得计,孤身入城之时..
便是取他性命的最佳时机!”
“可————可若他不来呢?“刘挥仍存侥倖,声音发抖。
“他不会不来的。”刘夫人断言,眼中闪烁著混合著恨意。
“名分已定,障碍已除,城內看似皆在他父掌控之中。若他连这最后一步都不敢踏出,不仅会寒了袁绍之心,连他摩下那些谋臣武將也会看低他!袁显思那般骄傲自负的人,岂会在此刻退缩?他必定会来!”
她见兄长仍犹豫不决,语气转厉:“兄长莫非以为,此刻还能独善其身?刘氏与尚儿早已一体,袁谭上位之日,便是刘氏灭门之时!今日不搏,更待何时?”
刘挥颓然坐倒,冷汗浸透衣衫。
刘夫人见状,放缓语气:“我已联络一位文先生“,其摩下死士可担此任。
然则————”
她声音蛊惑,“鄴城街巷布防,何处设伏,何处接应,哪些守將曾受刘氏恩惠————这些关节,非我刘氏不能打通!”
她俯身逼近,逼视刘挥:“兄长,刘氏百年根基,此刻正当其用!调动家中可靠人手,监视引导外援,確保万无一失—此事非刘氏不可为!”
刘挥在她逼视下浑身战慄。
进一步,可能是死。
退一步,可能也是死!
到底是自己把握命运,还是让袁谭来操持生死————
良久,他终於嘶声道:“罢了!为了刘氏,也为了三公子,我愿效死力!”
刘夫人脸上浮现出怨恨的神情。
“很好。”
她轻轻吐出二字,眼中寒芒闪烁,“明日,我要在朱雀门外,为袁显思备好黄泉路。”
她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了一句话:“我要让他————无限接近那个位置,却永远无法到达!”
十月初九。
鄴城之中消息灵通之辈。
都在等待著一场,大將军亲自布置的场面。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大將军临死之前,还要为袁家造势,为他自己造势,为袁谭铺路————
城內,崔家。
“用心良苦啊。”
崔奉对著自家的孙女继续道:“大將军这番动作,既安定了鄴城人心,又传递了袁氏內部的孝悌之道,依我看————绝对是妙计!”
崔氏少女抬起头,看了眼一脸兴奋的阿爷,不由的揶揄。
“阿爷你在这里奉承大將军,他听不到的!”
崔奉被孙女说破心思,不由捋须訕笑。
自家这个孙女,看似平平无奇,整日里极其安静。
但她从小聪慧,通读古卷。
自己的心思,怎么都瞒不过她。
不过嘛,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想的没错。
於是说道:“莫要顽笑。大將军此番安排,確是高招。你且细想—一逢纪伏诛,审配归心,再召长公子孤身入城,既显父慈,又彰子孝。如此,內安人心,外定名分,河北权柄得以平稳交接,岂非社稷之福?”
少女闻言却微微蹙眉。
她放下手中书卷,轻声道:“阿爷只见其表,未见其里。大將军若真欲平稳交接,何不早发明詔,公告四州?又何须行此险招,令长公子孤身犯险?”
她走到窗边,似乎想到了前几日自家的境遇,声音又沉了下来:“鄴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逢纪虽死,其党羽未清,审配虽降,其心思难测。更不必说————刘夫人与三公子,岂会坐视权柄旁落?”
崔奉不以为然:“刘氏一介女流,能掀起什么风浪?至於三公子,素无威望,如今大势已去,除了安分守己,还能如何?”
“阿爷忘了李昭之死么?”少女转身,目光清亮,“逢纪敢在鄴城擅杀大將,打的就是刘夫人的名义,如今他岂是孤身一人?刘家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岂会甘心认输?我若是长公子,必不入鄴!”
崔奉猛地捋了一把鬍鬚,他承认,孙女说的有点道理。
但他也不能立马就承认自己想的不周全。
况且,不入鄴城的话————
长公子从青州折返,名义上就是探望病重的大將军。
不做符合名义的孝悌之行,这合理吗?
想到这里,崔奉觉得,自家孙女虽然聪慧,但在这种大事上,还是不如自己老辣!
嘿,瞧著吧,今儿长公子,就要入主鄴城,正式的成为北地之主咯!
整个上午,鄴城里的达官显贵都在期待著。
东汉这年头。
稍有家里有点权势的,都在子孙年轻的时候,做过邀买名声之举。
这本质就是一种政治资本,也是政治作秀。
袁绍,袁谭父子二人,都曾经经歷过这种事。
但今日,已经身为大將军的袁绍亲自下场布置————
青州刺史,战功赫赫的袁谭亲自上场————
这可是足以轰动冀州的大场面。
特別是————
能看懂此中关节的,都是鄴城之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更让他们觉得高人一等,与有荣焉!
辰时刚过,朱雀门內外便已悄然肃清。
甲士林立,戈矛映著冬日微光,森然肃穆。
城门校尉沮鵠亲自披甲巡防,甲士林立,武备齐整,他们扫过每一个垛口、
每一条暗巷。
审配则身著庄重朝服,立於城门內侧,面容沉静,唯有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巳时初,消息灵通的鄴城名流、各级属官,开始陆续观望。
车马轔轔,衣冠济济。
人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矜持与激动。
人们在城门內大道两侧假装忙碌,暗中观测,彼此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热切地望向那洞开的、幽深的城门甬道。
“大將军此番安排,足见老父之心!”
一位白髮老吏抚掌轻嘆。
“正是!”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袁青州勇烈果决,平定青州,屡破曹贼,今日再行这独身入城之举,其孝其勇,必当传颂四海,足令那许都天子为之侧目!”
崔奉站在酒楼里靠窗的位置,脸上泛著红光。
他特意將孙女也带在了身边,此时听闻这些碎语,他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如何?阿爷所言不虚吧?此等气象,方是霸主基业传承之正道!大將军之谋,长公子之勇,相得益彰!待青州精兵与冀州锐士合流,何愁曹贼不灭?”
少女不语,只是看著空旷的甬道,心中若有所思。
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
巳时三刻,城內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屏息凝神。
连寒风似乎都停滯了,唯闻旌旗猎猎作响。
此时这些鄴城之中的顶流们,一个个都只觉得隨时要见证名场面,看热闹和身为见证人的心思,著实把他们的情绪,推到了顶点。
城墙上。
沮鵠是知道袁谭拒绝入鄴城的。
可他看到整个城南,那无数带著期盼的眼睛时。
又不免想著,自家老爹真的劝动了袁谭,在万眾瞩目下,贏得人心,贏得喝彩!
他不明白。
大將军固然有私心。
但这件事,是实打实的好事,妙事!
袁青州,偏偏就不同意!
如今谨慎,虽然不失为好手段,但未免显得有些气魄不足了————
沮鵠心中暗嘆。
另一边。
刘夫人所在的高楼,帘幕微动,將她与楼下那场虚偽的盛会隔绝开来。
她扶著窗欞,假装不经意的俯视著朱雀门。
这些翘首以盼、面带激动与荣光的面孔————
这些对“父慈子孝”戏码的期待————
在她眼中,是如此的可笑与刺眼。
“笑吧,尽情地期盼吧————”
她心中冷笑,那隱匿的快意几乎要衝破喉咙,“你们此刻有多期待,待会儿就会有多惊恐!这满城的繁华,这河北的权柄,岂是你们,又岂是袁显思那黄口小儿配享有的!”
她呼吸急促,手心满是汗水。
等著吧!
成败,在此一举!
她几乎能想像到袁谭在万眾瞩目下策马而入,然后在那最辉煌的一刻,被突如其来的箭矢或暴起的死士撕碎——
而她,將站在这里,如同一尊神只,静静的看著这场由她主导的、惊天动地的刺杀完成。
到那时,这些墙头草会是什么表情?
她那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夫君,又会是何等的震怒与绝望?
而她的尚儿,將別无选择地成为这河北唯一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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