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更在於造情
顾清源的眼睛眯了起来。
作为长生者,他对活过来这三个字最是敏感。
“傀儡就是傀儡,怎么活?”顾清源说道,“赋予死物生命是造化之道,是仙的领域。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娃娃,口气倒是不小。”
“不是————不是那种活。”沈安急切地抬起头,“我是说让它有心。
,“只要有了心————它就能————能听懂我说话————能————陪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声嘆息。
顾清源看著这个少年。
孤独。
他在沈安身上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比孙不二的流浪,比骆青的冷血还要深沉。
因为他是个残废,是个被世界遗弃的角落,所以他造了一个人来陪自己。
他把所有的情感,都投射到这堆木头上。
“书在二楼,丙字號架,第三层。”
顾清源指了指楼上。
“不过《魂引》是禁书,不能带出去,只能在这里看。”
沈安的眼睛猛地亮了。
“谢————谢谢长老!”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顾清源按住。
“坐著吧。”顾清源看著他那条木腿,“腿脚不好就別瞎折腾,既然你想让它活过来,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顾清源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头。
这是一块却死香木,只有巴掌大,但价值连城。这是当年叶知秋修缮大殿时剩下的边角料,被顾清源收起来了。
这种木头,有温养神魂的奇效。
“拿去。”
顾清源把木头扔给沈安。
“给你的阿木换个心,它现在的核心是普通的桃木吧?太脆,承载不了你的神识指令,所以它走路才会咔噠咔噠响。”
沈安接住木头,闻著那股异香,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虽然修为低,但整天钻研灵木,哪里认不出这是什么宝贝?
沈安的手都哆嗦,“这————这一块————能买————能买我一百条命————”
“少废话。”顾清源打了个哈欠,“藏经阁的书並不贵,你的劳力足够抵债,拿著吧,我也想看看你能不能让这块木头开出花来。”
沈安捧著木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跪在地上,对著顾清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拿起刻刀,就在这火炉边开始雕刻。
顾清源没有去打扰他,而是重新拿起书,借著烛光翻看。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內的炉火偶尔发出啪的声响。
还有一个少年拿著刻刀,在一刀一刀地雕刻著他的朋友。
木屑纷飞。
顾清源偷偷看了一眼。
沈安的手很稳,虽然他说话结巴,走路残疾,但只要一拿起刻刀,他整个人就变了。
那种专注,那种眼神里的光,让顾清源想起当年的欧阳冶,有著一种对技艺近乎病態的痴迷。
“又是个痴儿啊。”
顾清源在心里嘆了口气。
但他隱隱觉得,这个沈安和欧阳冶不一样。
欧阳冶是为了铸剑。
而沈安————
顾清源看了一眼站在沈安身后,一动不动的傀儡阿木。
在刚才沈安雕刻的时候,顾清源分明看到,原本死气沉沉的傀儡,眼睛里似乎闪过极其微弱的红光。
是阵法的反光,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有意思。”顾清源点点头,“这藏经阁,看来又要热闹了。
,天亮时分。
雨停,沈安完成了他的雕刻。
这是一颗心臟形状的核心,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极其微小肉眼难辨,但却排列得如同星辰般玄奥。
这根本不是一个炼气期弟子能掌握的符文阵列。
这小子,在偃术上的天赋,简直是妖孽级別。
如此看来他这是带艺投师,或许他本就出生在偃术世家,家道中落后流浪此地寻口饭吃。
“长老,好了。”沈安捧著木心,脸上带著疲惫却兴奋的笑容。
“去吧。”顾清源挥挥手,“装上去试试。”
沈安招手让阿木过来,打开它胸口的机关,將原本粗糙的桃木核心取下,换上这块却死香木。
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声从阿木体內传出,接著阿木原本僵硬的身体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它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动作流畅得如同真人。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沈安,眼睛里不再是死气沉沉,而是多了些许灵动的光泽。
它伸出手,轻轻替沈安擦去额头上的一滴汗珠,动作轻柔,甚至带著心疼之意?
沈安呆住。
顾清源也眯起眼睛。
这不是简单的指令程序,刚才的动作沈安並没有下令。
难不成是自主意识?
不,不可能,一块木头怎么可能瞬间產生意识?
除非————
顾清源开启明辨之眼,在他的视野中,能看到在沈安的身上有一缕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灰色丝线连接著傀儡。
分魂?
这小子,竟然在用自己的魂魄餵养这具傀儡!
他在玩命!
顾清源心中一惊,正要喝止。
却见沈安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他抱住阿木冰冷的腰,把脸贴在傀儡的胸口。
“阿木————你了————你真的·了————”
看著这一幕,顾清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抱著木头人喜极而泣的残疾少年,这哪里是在造傀儡,这分明是在造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
“罢了。”顾清源收回目光,“路是你自己选的。是福是祸,且走著看吧。”
脑海中,无字天书翻开新的一页。
“残躯寄孤魂,枯木生妄心。偃师之道,在於造物,更在於造情。”
“但这情,是缘,还是劫?”
顾清源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阳。
阳光照进藏经阁,照在沈安和阿木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是人,一道是木,却难分彼此。
白露已过,秋意渐浓。
藏经阁外的老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叶子,枯黄的叶片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会发出咔擦咔擦的脆响。
这种声音,沈安很喜欢,因为这声音和阿木走路时的关节声很像。
距离沈安第一次踏入藏经阁,已经过去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成为藏经阁唯一的常客,每天夜深人静,杂役处的活儿干完后,他就会拖著残腿带著阿木准时出现在藏经阁的后门。
阿木负责干活,扫地、擦窗、给小白鼠剥松子,这是小白强行派发的任务。
沈安负责看书。
他看得很杂,也很偏。从《墨家机关术》到《南疆蛊傀经》,从《炼器百解》到《养魂论》。凡是跟造物和灵魂沾边的书,他都如饥似渴地吞咽下去。
顾清源並没有阻止他。
甚至当沈安因为看得太入迷而忘记时间时,顾清源还会不小心把一盏添满灯油的琉璃灯放在他手边,再顺手扔给他两个鬆软的馒头,或者是刚烤好的红薯。
“这孩子,是在拿命看书啊。”
顾清源坐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捧著紫砂壶,目光透过热气看著楼下的少年。
在这三个月里,沈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现在简直成了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灰白。
但他身边那个叫阿木的傀儡,却越来越润了。
是的,润。
原本乾枯粗糙的木质皮肤,现在竟然泛起一层类似玉石般的光泽。关节处的咔噠声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流畅,甚至连黑曜石做的眼睛,偶尔在烛光下转动时,都会流露出诡异的神采。
顾清源看得分明,那是沈安的精气神。
傻小子不仅是在用分魂餵养傀儡,甚至在用自己的本命精血去浸润木头。
这已经超脱於造傀儡的范畴,更倾向炼製身外化身,甚至是炼妖。
“吱吱。”
小白鼠蹲在栏杆上,手里抓著一块阿木刚给它雕的小木牌,上面刻著鼠王二字,有些担忧地指了指楼下的沈安,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意思是:这小子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再这么下去,他会死的。
“痴人自有痴福,亦有痴祸。”顾清源嘆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小包养魂茶,指尖轻弹,茶包落入楼下沈安的茶杯中。
“喝点吧。別书还没看完,人先没了。”
楼下。
沈安听到水声,抬起头,看到茶杯里化开的琥珀色茶汤,还有直钻天灵盖的清香。
他愣了一下,隨即仰起头,看向二楼在阴影里的身影。
“谢————谢长老。”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瞬间涌入识海,让因为长期割裂神魂而剧痛不已的脑袋,终於得到些许缓解。
他放下茶杯,转头看向身边的阿木。
阿木正拿著一块抹布,在擦拭书架。
似乎感应到沈安的目光,阿木停下动作转过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安的后背。
力度和节奏像极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时的样子。
沈安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阿木冰冷的手指。
“阿木————快了。”沈安喃喃自语,“我找到办法了————书上说,只要找到定魂珠和洗灵水,我就能把我的魂魄更完整地分给你————到时候,你就能说话阿木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
它的手指反扣,紧紧握住沈安的手。
第二天,傍晚。
天色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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