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中。
高三八班教室黑板右上角,一行红色粉笔字:距高考还有87天。
林越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前排班长苏念正在整理笔记,笔尖沙沙作响。
林越把笔放下,看向窗外。
操场很大。
足球场旁是一堵灰墙,墙面坑坑洼洼。
他第一次见以为是施工事故,后来才知道那是拳印。
“那些拳是有说法的,既要留下清晰的凹陷印记,又不能毁坏墙壁分毫。”同桌朱健当时说得一脸崇拜,眼睛都在发光,“听说那是明劲武者才能打出来的。”
林越当时在想:明劲是什么?
后来他查了。
武道境界:明劲、暗劲、化劲、宗师……
明劲入门,可以进武道班。
武道班达標,可以报考武道学院。
全国有八所武道学院,毕业年薪百万起步。
再后来他又查了另一条。
没有天赋,练到死也入不了明劲的门。
他忽然在想那些打拳的人,第一拳打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不知道这一拳下去,会不会疼?
“林越。”
讲台上传来声音。
班主任胡老师推了推眼镜,手里捏著一张成绩单。
“数学93分,全班倒数第二,年级排名又掉了50名。”
教室里安静下来,很多人回头看过来。
林越没抬头。
他心里清楚,这个成绩是怎么来的。
他没有数学天赋,那些公式別人看一遍就会,他得刷几十道题才能记住。
93分,刚好及格。
他刷了整整一个月的题,才把分数从70拽到93。
可倒数第二还是倒数第二。
“你这个成绩,”班主任摇了摇头,“二本线够呛。”
“回去跟你爸妈说一声,下周的家长会,让他们务必来一趟。”
林越抬起头。
“不需要。”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忽然静了一瞬。
班主任愣了一下。
“我对自己的成绩负责。数学150分,我93分,够了。”
他不是非要顶撞老师。
他只是不想让別人告诉他:你只能走到这。
他知道老师是好意。
他也知道,如果考不上大学,他要去哪儿。
老家县城,父母在电子厂打工,月薪加起来八千。
县城房价一平六千,不吃不喝三年才能付首付。
可工厂不需要那么多人了。
物流是机器人,外卖是无人车,收银是自助扫码。
去年全国消失三百万低端岗位。
明年呢?他还能做什么?
下课铃响了,教室瞬间热闹起来。
林越把试卷塞进书包,准备去食堂。
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张新来了!”
声音很大,带著某种兴奋。
林越抬头。
一个高大的男生走进来,运动服,肩膀很宽,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张新,体育特长生,从小学武。
听说上个月刚通过明劲考核。
教室里的目光自动让开一条路,张新扫了一圈视线停在林越身上。
“林越。”
张新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桌上坐下,翘起腿。
“听说你想报武道?”
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越看著他:“没有。”
“没有?”张新笑了一声,“少装。”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武道班的报名表。
表格上“姓名”那一栏,歪歪扭扭写著两个字:林越。
“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我也许能行?”
他压低声音:
“知道武道班怎么进吗?”
“钱、天赋、运气。我练了十二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扎马步,我爸拿棍子站旁边,偷懒一下就打。”
他抬起手,把指关节亮给林越看,一层厚厚的老茧,骨头都比常人粗一圈。
“我打出来了,所以我有资格说这话。”
他把报名表叠好,轻轻放回林越桌上。
“你呢?你凭什么觉得,你隨便想想就能行?”
周围安静了一瞬。
张新站起来,低头看著林越,眼神里没有刚才的复杂,只剩那种“我知道我说得对”的篤定。
“文科废物就好好死磕你的试卷。”
他顿了顿。
“武道这条路,不是你能做梦的。”
他转身往后墙走去。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写著“今天不努力,明天去工地”。
张新站在墙前,活动了一下手腕。
“看好了。”
下一秒他出拳。
砰!
声音很沉。
张新拳头收回,墙上多了一个拳印。
边缘整齐,深度至少三厘米。
教室瞬间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
有人直接从座位上蹦起来,往墙边冲。
“让让让让我看看!”
“真的是明劲?你摸出来了吗?”
“我摸不出来,你摸!”
“我不敢摸,万一墙倒了算谁的?”
“傻逼,这墙承重是按明劲標准设计的。”
后排放手机的男生已经把镜头对准了墙,一边拍一边发语音:
“张哥牛逼!张哥真入了!这下211稳了,今晚不得请客?”
教室里乱成一团。
只有几个成绩靠前的没动,该刷题刷题,头都没抬。
苏念推了推眼镜:“明劲而已,又不是暗劲,激动什么。”
旁边的人小声说:“你牛逼你打一个。”
苏念没理他,继续刷题。
张新转过来看向林越,眼神里带著笑。
“看见了吗?武道不是你这种人能玩的。”
很多人笑了。
林越站在那里没动。
他看著墙上的拳印,脑子里很空。
他知道张新说得对,自己確实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
没有天赋。
没有背景。
只有一双手,和每天刷不完的题。
可刷题有什么用?刷题能考上大学吗?考上大学能找到工作吗?找到工作能买得起房吗?
这些问题,他每天晚上都会想一遍。
从来没有答案。
张新还在笑。
“怎么?你也想试试?”
教室里有人起鬨。
“打一个!”
“林越来一个!”
声音很吵。
林越看著那个拳印,忽然想起上周在武道馆门口。
他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里面出来,他爸满脸笑容地把男孩抱在怀里。
小男孩手里拿著一张纸。
潜力:b级。
他爸眼眶都红了,一直在说:“好好好,我儿子有出息,我儿子有出息。”
林越看著他们走远。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在想如果我也有一张那样的纸,我妈是不是也会那样笑?
她就不用每天加班到十点。她就不用为了省两块钱,走三站路回家。
张新的笑声又响起来,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如果连试一拳的资格都没有,那这一辈子到底算什么?
砰。
林越脑子里忽然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扯断。
一股陌生的感觉从胸口炸开,顺著血管往四肢涌。
右手手腕开始发热,像有东西在里面醒来。
林越愣住了。
“愣著干嘛?不敢啊?”
“不敢就坐下,別挡道。”
林越抬起头,他看著张新。
张新的笑容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林越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林越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墙前。
周围的笑声变小了。
有人开始嘀咕:“他真要打?”
“別把手打断了。”
“医务室在一楼啊。”
张新抱著胳膊,下巴微微扬起:“来,让我看看文科生的拳头有多硬。”
如果这一拳打出去什么都没变,那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那如果这一拳打出去,什么都变了呢?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答案了。
他只是不想再站在那,被人看著,被人笑。
他只是想打一拳,不为证明什么。
只为让自己知道,这一拳,他打了。
他抬起手,握拳。
一拳打出去。
砰!
拳头落在墙上的瞬间,林越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突然断了。
手腕猛地发烫。
耳朵里嗡嗡响,像灌进去一整条河流,张新在说什么他完全听不见。
但这些都只持续了一秒。
一秒后,一切恢復平静。
墙没动。
林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拳头还抵在墙上,指关节发白,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空气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声炸开。
“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说吧!”
“手没断吧兄弟?”
“医务室在一楼,现在去还来得及!”
张新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
“真丟人现眼。”
林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股热还在。
但拳头打在墙上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像打在空气上,又像打在很深很深的水里。
“行了行了。”张新摆摆手,“散了吧,別耽误人家收拾书包。”
林越转身背起书包,往门口走。
笑声还在后面追著他。
“哎,他是不是哭了?”
“別瞎说,人家坚强著呢。”
“哈哈哈哈!”
只有一个人没笑。
苏念坐在座位上,盯著那面墙看了很久。
这种感觉她见过一次。
两年前,姐姐在市中心商场地板也是这样轻轻震了一下。
林越走到教学楼门口,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脚步停顿了一瞬。
轰。
像有什么东西从內部被抽空,然后塌下去。
林越回头。
整栋教学楼像被人从內部踹了一脚。
三楼那面墙,正在往下掉。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心跳猛地撞到嗓子眼,砰砰砰,快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手开始不住地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多了一道极淡的红线,从指根延伸到手腕。
像一枚还未完全成形的武印。
这一拳,能换多少钱?
武道班学费全免。
武道学院毕业年薪百万。
如果这一拳是真的,妈的房贷是不是不用愁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不敢相信。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教学楼墙体倒塌,所有学生立即撤离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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