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楼梯间永远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但推开门的瞬间,那股味道突然就闻不到了。
医疗酒精味盖住了霉味。
母亲躺在床上,她侧著身,背对著门,肩膀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床边的输液架上掛著一个透明的袋子,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走。
滴答,滴答。
单调得像钟錶在数时间。
父亲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沙发旁放著借款单。
林越忽然明白,家里已经没有时间慢慢等他考大学了。
听见门响,父亲抬起头。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有点哑。
林越点点头,把书包放在门口。
父亲把那几张纸折了一下,像是下意识不想让人看见。
但林越还是看见了。
“厂里今天开会。”父亲说,“流水线裁了一半。”
他说得很平静。
“补偿还在谈。”
“厂子如果撑不住,补偿可能也……”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林越没说话,屋子里只有输液袋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父亲咳了一声。
“你妈的情况医生说还算稳定。”他顿了一下,“你的学费……我会想办法。怎么也让你把高考考完。”
林越喉咙动了一下。
他走到母亲床边,母亲睡得很浅,眉头微微皱著。
迷糊中,母亲轻声说:“別让小越报武道班……贵。”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父亲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没人给他报。咱家哪有那个钱。”
林越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他胸口忽然有点发堵。
过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
烟雾慢慢飘出来。
林越看著那几张借款单,又看了一眼母亲的输液袋。
他忽然开口:“我不读普高班了。”
屋子一下安静了。
父亲转过头:“你说什么?”
林越看著他:“我要进武道班。”
空气像是突然冷了一下。
父亲愣了两秒。
“武道班?”他把烟掐灭,“林越,你知道武道班一年多少钱吗?”
林越没说话。
父亲继续说:“武道班那么好进?得先去武馆学。”
“训练费、药剂、装备,一个月最少三万。”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输液滴答声。
父亲指了指桌上的借款单。
“你看见了吗?”
“这是你妈的医疗费。我今天刚被厂里裁员。”
他说得很平静,但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你现在跟我说要练武?”
林越拳头慢慢握紧:“我不用家里的钱。”
父亲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越抬头。
“我自己去武馆。”
“陪练也好,打工也好。”
“我自己挣。”
这句话刚说完,父亲脸色一下变了。
“你疯了?”他声音一下高起来。
“我们这么辛苦供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就是让你好好学习!”
“考大学!找个稳定工作!”
“不是让你好高騖远去当什么武者!”
父亲越说越急。
“你知道武者是什么吗?那是拼命的!”
“是有钱人玩的东西!我们家玩不起!”
林越也抬起头,声音第一次硬了起来:“那我就一辈子f级吗?”
父亲愣住。
林越继续说:“普高班毕业,普通大学,普通工作。”
“然后呢?”
他看了一眼母亲:“然后像你一样。”
空气一下安静了。
父亲盯著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得太清。
下一秒。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林越脸上。
声音很响。
林越整个人被打得偏了一下。
屋子里只剩下输液袋滴答滴答的声音。
父亲的手还停在半空,像是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几秒之后,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手指微微发抖。
母亲在床上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父子两个人同时看向病床。
空气一下变得更安静了。
父亲站在那里,像是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林越脸上的红印。
喉咙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过了很久。
父亲慢慢坐回沙发,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几岁。
他低著头,声音很低。
“你觉得我不想改变命运吗?我年轻的时候也练过拳。”
林越愣了一下。
“后来呢?膝盖废了。厂子流水线站了二十年。”父亲看著地板,“你以为我不想让你走別的路?”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就是不想你走我走过的路。”
屋子里很安静,输液袋还在滴答。
过了很久。
林越慢慢说:“但我已经走上去了。”
父亲抬头。
林越伸出手,手腕上那条红线隱约可见。
“今天。”
“我打裂了一堵墙。”
父亲愣住,他盯著林越的手,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父亲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你知道武者死多少人吗?”
“我那时候一起练拳的。”
“八个人。”
“现在还活著的……”
他停了一下。
“两个。”
他看著林越:“我寧愿你一辈子普通。也不想哪天去武馆认尸。”
林越低声说:“但我已经不普通了。”
他握紧拳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客厅的声音被隔绝。
输液袋的滴答声没了,父亲的咳嗽声没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房间很小,书桌、旧床还有墙上那张已经有点卷边的高考倒计时。
距离高考:87天。
林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在床边。
手腕那条红线很淡像一条浅浅的血管,但他知道那不是。
白天那一拳的感觉忽然又浮上来。
林越慢慢握拳,那种感觉又出现了一点。
很轻。
像身体深处有一根弦被碰了一下。
那不是肌肉的力量,更像骨头里面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他把拳头放在膝盖上,试著让那种感觉再出现一次。
呼吸压下去的一瞬间,手腕那条红线忽然轻轻热了一下。
像电流,然后很快消失。
林越睁开眼,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慢慢把拳头握紧。
再鬆开。
再握紧。
第三次的时候,那种震动又出现了一点。
桌上的水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几乎看不见,水面却慢慢盪开了一圈细小的波纹。
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小的:
“嗒。”
林越愣住。
他没有碰桌子。
他感觉到那种力量那不是肌肉的力量,是骨头里面的。
只要方式对,它就会出来一点。
林越盯著自己的手,胸口那种压得发疼的感觉忽然鬆了一点。
“你到底是什么?”
没有回应。
但他隱约觉得那不是问错方向,而是还没到它回答的时候。
第二天早上,林越被手机震醒。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班主任胡老师。
林越接通电话。
班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越,你现在在家吗?”
“在。”
“十点来学校一趟。”
林越皱眉:“不是说三天不返校?”
班主任沉默了一下:“武协的人来了。”
林越一下清醒了。
“他们要见你。”
电话那头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你来十三號楼武道馆,直接过去。”
电话掛断。
林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条红线在晨光里很浅。
他慢慢握拳。
“那就让他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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