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一道沉闷且略带酸涩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江南小巷里悠长地响起。
那两扇常年风吹日晒、表面布满细碎裂纹的木门。
被姜若云满怀期待地,用力推开了。
一股混合著潮湿泥土、以及久未通风的淡淡霉味,瞬间隨著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
后方隱藏的跟拍摄影师,扛著机器立刻压低身子。
將镜头精准地越过两人的肩膀,推了过去。
全网各大平台直播间里,那几百万在线等候的观眾,集体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一幅水墨画般的绝美庭院徐徐展开。
然而。
当大门彻底敞开,院子里的全貌暴露在天光之下的那一刻。
整个画面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键。
没有诗情画意的小桥流水。
也没有错落有致的假山亭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久未打理的萧瑟景象。
院子里的杂草虽然没有多高,大概只到小腿肚的位置。
但在冬日的冷雨中,那些枯黄的草叶东倒西歪,显得格外荒凉。
原本铺著青石板的地面,因为常年不见阳光,长满了一层湿滑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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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缝隙里还积著几个浅浅的泥水坑。
在院墙的西南角,孤零零地立著一个露天的土灶。
灶台塌了个角,燻黑的砖头散落著。
上面结著几张错综复杂的蜘蛛网,在雨丝中隨风飘荡。
透过这片枯黄的草丛,隱约能看到后方的主屋结构倒是完好无损。
节目组显然还是留了底线的。
从半开的玻璃窗往里看,屋內的確是经过了重新粉刷。
地板铺得平整乾净,里头还能看见两间分得清清楚楚、摆放著整洁床铺的独立臥室。
但在走到那间乾净的臥室之前。
他们必须先徒步穿越这片湿滑且无处下脚的青石板院落。
姜若云站在高高的木门槛上。
她那张原本洋溢著甜美笑容的小脸,在看清院子全貌的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嘴角的弧度僵硬得仿佛被冻住了一样。
女孩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试图告诉自己这可能只是前院的独特造景。
但夹杂著冷雨的寒风吹在脸上,真实得让人无法逃避。
她的一只手还习惯性地搭在身旁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拉杆上。
箱子底部的精美滚轮,刚刚落地。
就被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卡住了,根本无法向前滚动分毫。
她呆呆地转过头,看著身边的林默。
眼神里透著清澈的茫然与无措,像是一只不小心踩进水坑的布偶猫。
直播间的画面,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停滯了足足三秒。
紧接著。
满屏的弹幕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爆发。
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所有的影像。
“臥槽!这特么就是传说中的江南仙境?”
“我瓜子都准备好了要看神仙同居,你给我看这个回乡下大扫除?”
“说好的浪漫慢生活呢?这分明是变形计吧!”
“节目组做个人吧!你看大小姐的表情,天都塌了!”
“这院子虽然没成原始森林,但这满地的青苔和泥水,也够喝一壶的了。”
“完了完了,这泥水绝对要弄脏老婆的鞋子,心疼死我了!”
“央妈你是懂反差的,昨天还在京城吃法餐,今天就下放农村劳动改造了。”
“坐等大小姐发飆,坐等林大厨掀桌子走人!”
网友们一边疯狂发著弹幕,一边在屏幕前笑得直不起腰。
这种从云端瞬间跌落现实的视觉衝击,实在是太有趣了。
此时此刻。
距离老宅几百米外的村口隱蔽处。
一辆外表偽装成普通货车的监控车內,灯光昏暗。
墙上掛满了大大小小的监视器屏幕,实时转播著各个机位的画面。
总导演李林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
他手里捧著那个常年不离身的保温杯。
慢悠悠地吹了一口漂浮的热茶。
看著屏幕上飆升的在线人数和密集的弹幕。
这位年过半百的大导,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笑得像个终於得逞的老狐狸。
这一切,当然是他特意安排的。
先遣团队一周前就到了这里,但他下了死命令。
只允许修缮屋內保证居住安全。
绝对不许碰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连地上的落叶都不许扫。
现在的综艺市场,剧本痕跡太重了。
明星们去个乡下,连鸡笼都是乾净的,灶台上的灰都是美术组现撒的。
那种虚假的田园牧歌,早就让观眾审美疲劳了。
他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虚偽。
他故意留下这个烂摊子,就是想看看。
这位在京城名流圈里呼风唤雨、永远透著一股鬆弛感的满级大佬。
在面对真实的柴米油盐和生活琐碎时,到底会不会破功吃瘪。
他也想拍下那位娇滴滴的豪门千金,在泥泞面前不知所措的真实反应。
只有把人物逼出舒適区,才能激发出最真实的戏剧张力。
这档纪录片,从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贏了。
李林得意洋洋地放下保温杯,按下了手边的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
他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许上前帮忙。”
“哪怕他们连行李都搬不进去,也不许搭把手。”
“保持绝对的安静,给我把机器端稳了,我要看到他们手足无措的特写。”
指令刚刚下达完毕。
李林的目光重新投向主屏幕,准备欣赏林默皱眉嘆气的模样。
然而。
画面中的走向,却完全偏离了这位老狐狸的剧本。
面对这满院子的枯草和湿滑的青苔。
林默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半点嫌弃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槛上。
深吸了一口带著泥土气息的湿润空气。
眼神中非但没有恼怒,反而透出一丝久违的寧静。
这才是生活原本该有的样子。
粗糙,原始,却充满著蓬勃的烟火气。
没有废话,也没有任何抱怨的台词。
林默从容地將手里的黑伞稍微倾斜,稳稳地卡在门框的边缘。
正好替身边的姜若云挡住了飘落的冷雨。
接著。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他动作平稳地,將那件质地考究的衬衫袖口解开。
一折,两折。
慢条斯理地將袖管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了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
姿態依然鬆弛,依然稳得不可思议。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荒芜的破院子,而是准备在自家厨房里切一颗白菜。
林默迈开腿,毫不犹豫地踩进了那片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弯下腰,隨手將挡在路中间的几根枯树枝踢到一旁。
又顺手拔掉了几棵长得最碍事的杂草。
很快,一条勉强能让人安全落脚的小路就被他清理了出来。
监控车里的李林愣住了。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停滯了一瞬,隨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臥槽!这执行力太强了吧!”
“太爷们了!这鬆弛感,这干活的利落劲儿,真没谁了!”
姜若云站在门槛上,看著林默在雨中忙碌的背影。
女孩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与保护欲。
这可是她选中的男人。
在京城的时候,天天被那群虚偽的亲戚和富商围著算计,已经够心累了。
好不容易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逃到这里。
凭什么一进门就要让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受累?
大小姐的双標属性在此刻展露无遗。
她一点都不觉得这院子破败是节目组的问题了,她只觉得不能让林默一个人干活。
她必须要证明,自己不仅能在宴会上艷压群芳。
在这里,她也绝不是一个只会拖后腿的花瓶。
姜若云咬了咬红唇。
直接踏上了那块湿滑的青石板,泥水瞬间溅到了她白皙的小腿上。
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双手死死抓住那个巨大的行李箱提手。
因为轮子不好推,她只能靠著一股蛮力一点点往前拽。
“若云,放下我来吧。”
林默听到动静回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严肃。
“这地上太滑了,万一摔了怎么办,去门边站著等我。”
“我不!”
姜若云倔强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不服输的劲头。
“我们是一起回来过日子的。”
“你都在前面开路了,我总不能在后面当个摆设吧。”
她一边说著,一边用力把行李箱往前拽了一截。
“这点泥巴算什么,大不了等会儿洗洗就是了。”
林默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看著女孩沾上泥点子的短靴,还有那股子护夫心切的倔强。
他眼底泛起一抹柔软的笑意。
没再阻拦。
他转过身,加快了清理路面的速度。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
一个在前面从容地扫除障碍,一个在后面咬牙拖拽著沉重的行囊。
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在冷雨中,却透著一股相濡以沫的踏实感。
直播间里的观眾全看傻了。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场豪门千金撒泼打滚的闹剧。
结果却硬生生被塞了一嘴患难与共的高级狗粮。
好不容易,两人终於穿过了这片湿滑的院落。
来到了主屋乾燥宽敞的屋檐下。
姜若云累得微微喘著气,小脸红扑扑的。
她看著自己满是泥点子的鞋,非但没哭,反而有种打贏了胜仗的成就感。
林默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檐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放著一个用竹条编织的篮子。
林默走过去,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
里面放著一块带皮的五花肉,一把还带著露水的新鲜青菜。
旁边还有几个圆润的土豆和一小袋白米。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节目组留给他们的“午餐盲盒”。
暗示他们必须自己动手解决温饱问题。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折腾了一上午,姜若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林默看了看竹篮里的食材。
又转头看向院子角落里那个布满蜘蛛网的破败土灶。
土灶周围还散落著一些枯草和碎砖头,必须先稍微归整一下才能生火做饭。
“你先进屋洗个手,换双鞋。”
林默转过身,准备往外走。
“我去后院找找看有没有扫帚或者工具。”
“得把灶台那边稍微清理一下,不然没法生火。”
他刚迈出半步。
一只柔软却带著几分执拗的小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
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林默停下动作,微微偏过头,有些疑惑地看著身边的女孩。
姜若云挺直了脊背,微扬起精致的下巴。两个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盯著林默。
“林默!你在京城那么累了,今天你休息,这厨房的土灶,我来烧!”
林默看著她连打火机都分不清正反面的样子,眼角微微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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