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那股略带松香味的奇特气息瀰漫开来。
原本还在插科打諢的官方慢直播间里,突然飘过了一长串醒目的金色弹幕。
一个顶著官方认证標识、名为“江南非遗油纸伞传承人”的帐號,激动地连发了三条评论。
“那是生桐油!加了柿子漆在熬熟!”
“这年轻人居然懂得古法熬製防雨涂料的配比!”
“他这是要纯手工,从零开始做一把真正的古法油纸伞啊!”
这几条带著专业权威认证的弹幕一出,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两秒。
紧接著,弹幕数量迎来了爆炸式的井喷。
“什么情况?做伞?还是非遗那种?”
“老天爷,我没听错吧?这玩意儿不是说有七八十道工序,难得要命吗?”
“林神昨天刚考完木匠,今天又要考制伞大师了?”
“我就说那句『配不上江南烟雨』怎么那么耳熟,原来是在这儿等著降维打击呢!”
“把一把破塑料伞踩在脚下,然后反手掏出国家级非遗,这逼格我服了。”
此时的老宅院落里,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
密集的雨滴顺著黑灰色的瓦片匯聚成流,在屋檐下掛起了一道晶莹的水帘。
林默对网络上的喧囂一无所知。
他將熬煮好的熟桐油从泥炉上端下来,放在一旁静置冷却。
隨后,他转身走到屋檐下一处宽敞避雨的地方。
这里有一块乾净的青石板。
林默盘腿坐下,隨手拿起了昨天劈剩下的半截老毛竹。
“做一把能用的油纸伞,骨架是灵魂。”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对著旁边躺椅上的姜若云轻声开口。
那低沉的嗓音混杂在淅沥沥的雨声中,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鬆弛感。
“这就叫削竹为骨。”
姜若云裹著柔软的羊绒毛毯,像只慵懒的猫咪一样蜷缩在竹椅里。
听到林默的话,她往上拽了拽毯子,露出一双清澈好奇的眼睛。
“这竹子这么硬,真能变成伞架子?”她小声问道。
林默没答话。
他拿起了那把昨天刚用来劈过柴、边缘还有些钝的旧刀。
刀锋贴在青色的竹皮上。
手腕微微施力,顺著竹子的天然纹理平稳地向下滑动。
“唰——”
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
一条宽窄均匀的竹片被利落地剥离下来。
林默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翻转著竹干,刀锋上下翻飞。
劈、刮、削、打磨。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机械加工。
那些原本粗糙的毛竹,在他的手里迅速变成了一根根长短一致、厚薄均匀的伞骨。
竹屑如雪花般飘落在青石板上。
“伞骨要削得中间厚,两头薄。”
林默一边刮著竹片上的毛刺,一边语气平淡地科普著。
“这样撑开的时候才有足够的韧性,遇上大风也不会轻易折断。”
他拿起一根削好的伞骨,用指腹轻轻抚摸过边缘。
没有一丝一毫的毛刺,光滑得宛如打磨过的美玉。
强迫症患者看到这一幕,简直能舒服得嘆出声来。
直播间的观眾已经被这行云流水的刀工彻底征服。
“绝了,这手太稳了,每一根竹条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刚才那位非遗大佬呢?快出来评评理,这手法到底是什么水平?”
非遗传承人立刻在弹幕里回应:“嘆为观止。这刀工没有十几年的苦练,绝对达不到这种肌肉记忆。”
一个多小时过去。
整整四十四根主骨和短骨,整齐地码放在了林默的手边。
他找来一些老乡留下的细铁丝和棉线。
在没有专用工具的情况下,纯靠著一双巧手。
硬生生地將这些零散的竹骨拼装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开合的伞架。
当林默双手握住伞柄,轻轻向上一推。
“唰啦。”
一个圆润饱满的竹製伞骨架,在屋檐下完美绽放。
骨架呈现出一种充满东方几何美感的放射状。
姜若云看著这一幕,眼睛都亮了。
“哇,真的撑开了!”她惊呼出声,连毯子滑落了一点都没注意。
林默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別急,这只是个骨架,还挡不住雨。”
他將撑开的伞架平放在地上,转身走进了老宅的书房旧址。
没过多久。
他从里面翻出了一沓泛黄的、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的旧棉纸。
这种纸质地坚韧,吸水性好,正是做伞面的好材料。
林默回到屋檐下。
他將昨天在角落罈子里找到的陈年柿子漆倒在一个破碗里。
“接下来这一步,叫糊伞面。”
林默拿起一把破旧的毛刷,蘸取了浓稠的柿子漆。
“柿子漆有很强的黏性和防水性,能把纸紧紧地固定在伞骨上。”
他將那沓泛黄的棉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先在纸的边缘刷上一层柿子漆,然后顺著伞骨的走向,一层一层地贴合上去。
这是一个极度考验耐心的细活。
稍微用力不均,纸面就会出现褶皱,甚至破裂。
但林默的手很稳。
他的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抚平每一个细小的气泡。
伴隨著细微的“沙沙”声,伞面被一点点拼接完整。
原本空荡荡的竹骨架,穿上了一层质朴的素衣。
雨水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冷风吹过,姜若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看著林默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针织衫,坐在风口处专心致志地干活。
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男人,平时看著懒懒散散、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可一旦做起事来,那种专注和稳重,简直迷人得要命。
“冷不冷?”
林默突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姜若云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我不冷,有毯子呢。”
“我不冷。”林默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里透著一丝戏謔。
“我是问你。”
姜若云脸一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自作多情了。
她咬了咬牙,嘴硬道:“谁关心你冷不冷了,我是在看你到底会不会翻车。”
林默低笑了一声,没再逗她。
伞麵糊好后,需要等待柿子漆自然风乾。
林默利用这个间隙,走到旁边的小泥炉前。
刚才熬煮的那锅混合著桐油和柿子漆的液体,现在已经渐渐冷却。
变成了一种呈现出漂亮琥珀色的浓稠油脂。
林默伸手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最后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他端著那口铁锅,重新回到油纸伞旁。
“刷桐油。”
林默换了一把乾净的刷子,蘸满温热的桐油。
顺著伞顶,均匀地向四周涂抹开来。
原本乾燥泛黄的棉纸,在接触到桐油的瞬间。
就像是乾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
油脂迅速渗透进纸张的纤维里。
原本不透光的纸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起来。
一种淡淡的、属於桐油特有的草木清香,伴隨著油脂的余温散发出来。
这股味道混合著江南冬雨的泥土气息。
构成了一种奇妙而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直播间里的观眾虽然闻不到味道。
但光是看著画面里那把逐渐散发出温润光泽的油纸伞。
就已经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传统文化厚重感。
“太美了,这伞面刷上油之后,质感绝了。”
“这就是老祖宗的智慧啊,纯天然的防水材料。”
“林神这手法,这气度,简直就像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手艺人。”
“今天真是开眼了,一把伞竟然有这么多门道。”
非遗大佬再次现身科普。
“桐油不仅能防水,还能增加伞面的柔韧性。经过这道工序,这把伞就算是用上十年也不会坏。”
大佬的肯定,让林默“大国手艺人”的身份在全网彻底坐实。
观眾们的民族自豪感和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之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经过反覆涂抹,整把伞的表面已经均匀地覆盖上了一层防水的桐油膜。
油纸伞的雏形已经完美呈现。
一切看起来都无比顺利。
林默將伞靠在墙角,让它在自然风中慢慢晾乾。
紧接著,他转身从屋里的一个旧抽屉里。
翻出了一个布满灰尘的老式针线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著几卷顏色有些褪色的五彩丝线。
“这就做完了?”
姜若云看著那把靠在墙角的伞,忍不住开口问道。
“还没有。”
林默拿著那几卷丝线走回来,重新在青石板上坐下。
“还有一道隱藏工序。”
他將半乾的油纸伞拿过来,轻轻撑开。
伞骨內部的结构一览无余。
“真正的古法油纸伞,伞骨內部需要用彩线进行穿插固定。”
林默捻起一根红色的丝线,穿过一根细小的绣花针。
“这叫『穿线』,也叫『满穿伞』。”
“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加固伞骨的结构,防止变形。”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美观。”
他抬起头,给姜若云展示了一下伞骨复杂的交叉点。
“彩线要在这些伞骨之间来回穿梭,最后形成各种几何图案。”
姜若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反正听起来就很复杂就对了。
林默低下头,开始尝试著穿第一根线。
然而,这最后一步,却远比想像中要困难得多。
如果是小件物品,单手操作还能应付。
但这是一把完整的、撑开的雨伞。
它体积庞大,重心不稳。
林默需要一只手用力握住伞柄,保持伞面在一个固定的倾斜角度。
另一只手则拿著细小的绣花针,在密集的竹骨之间来回穿梭。
雨天的空气湿度大,丝线变得有些发涩。
稍不注意,长长的彩线就会在竹刺或者其他伞骨上缠绕打结。
林默刚穿过三个骨架。
那根红色的丝线就在半空中绕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动作一顿。
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
这种精细活,本来就应该是由两个人配合完成的。
一个人扶著伞,一个人专门负责穿线理线。
现在他单打独斗,確实有些捉襟见肘。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绣花针。
將纠缠在一起的丝线一点点解开。
他再次尝试。
这回,他乾脆用膝盖顶住伞柄,腾出两只手来操作。
但姿势变得异常彆扭,还没穿出半圈,线头又卡在了伞骨的缝隙里。
林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双平时总是古井无波、鬆弛淡然的眼眸里,此刻罕见地染上了一丝烦躁。
他眉头微皱,轻轻嘆了口气。
这满穿的工艺,一个人硬抗,实在是有点费劲。
院子里的雨还在下著,发出白噪音般的声响。
林默保持著膝盖顶伞的姿势,缓缓转过头。
视线穿过屋檐下的雨帘。
落在了不远处那把竹编躺椅上。
姜若云此刻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毛毯里,她手里拿著半截刚才洗乾净的黄瓜。
正像个看戏的观眾一样,咬得“咔嚓咔嚓”响。
那张白皙精致的脸蛋上,满是清閒和愜意。
察觉到林默突然投射过来的目光,姜若云啃黄瓜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那道视线深邃又带著某种不明的意味,盯得她后背莫名有些发毛。
她下意识地把剩下的半截黄瓜往怀里藏了藏。
林默拿著那根纠缠的丝线,眉头微皱,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啃黄瓜看戏的姜若云。
姜若云被他盯得发毛:“你……你看我干嘛?我告诉你,我手工课从来不及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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