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外,站著昨天隔壁李大爷家的那对小兄妹。
两个小糰子套著並不合身的明黄色小雨衣。
宽大的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著雨衣的边缘不断往下滴落。
他们正憋红了小脸,哼哧哼哧地提著两个老式大竹篮。
左边的竹篮里,装著几根还沾著新鲜黄泥的冬笋。
上面盖著几把水灵灵的青菜,缝隙里塞满了自家种的砂糖橘。
右边的篮子则垫著厚厚的干稻草。
稻草中间,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满篮散养的土鸡蛋。
姜若云原本披著外套跟在林默身后,还在揉著惺忪的睡眼。
看清门外画面的那一刻,这位財阀大小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连棉拖鞋踩进冰冷的水洼都没顾上,快步越过了高高的门槛。
“怎么这么冷的天跑过来呀,快进来。”
姜若云声音有些发颤,连忙弯下腰,帮著把沉甸甸的竹篮提进屋檐下。
她伸手帮两个小娃解开雨衣纽扣,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了他们。
林默站在一旁,没有说什么客套的废话。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村子里,坦然收下就是对淳朴乡情最好的回应。
他走上前,宽大的手掌揉了揉小男孩湿漉漉的脑袋。
“回去跟李爷爷说,东西我们收下了,特別喜欢。”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咧嘴笑了。
林默转身,从烧得正旺的红泥火炉上提下水壶。
倒了两杯滚烫的薑茶,低头吹了吹热气后,递到两个孩子手里。
“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外面雨大。”
小傢伙们乖乖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坐在屋檐下的长条木凳上。
林默转身去了后院,不多时便单手搬出了一张小马扎。
另一只手提著一把泡在水盆里的细软竹篾。
老宅平整的木地板上,很快摆开了一排专业的工具。
“说好的教你们做手工,今天刚好下雨,不用下地。”
林默坐在马扎上,挽起了一截乾净的衬衫衣袖。
手里那把不起眼的木柄刻刀,开始在指尖上下翻飞。
竹篾在他手里仿佛失去了硬度,被灵巧地弯折、缠绕。
没有复杂的图纸,全凭脑海中的肌肉记忆。
一上午的时间,屋檐下只剩下刻刀游走的沙沙声,和窗外滴答的雨声。
林默最先做的不是复杂的油纸伞,而是一对精巧的兔子花灯。
他负责用细竹条扎出兔子的骨架,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姜若云则带著两个孩子在旁边打下手。
她学著林默教的方法,把透光的白棉纸裁剪成合適的大小。
蘸著特製的糨糊,一点点糊在圆润的竹骨上。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胜在专注认真。
上午的姜若云在操作时,手指常常被糨糊黏住。
偶尔纸面没有绷紧,出现了一点小褶皱,她便急得直皱眉。
林默也不恼,只是靠过去,握著她的手腕,耐心地教她如何抚平纸面。
临近中午,两只栩栩如生的兔子花灯终於大功告成。
林默找来两根短蜡烛,稳稳地固定在花灯中央,用火柴点亮。
暖洋洋的昏黄烛光亮起,透过白棉纸,在阴冷的冬雨天里散发著橘色的光晕。
两个小萌娃提著各自的花灯,大眼睛比烛光还要亮。
他们在屋檐下高兴得直蹦躂,连连欢呼。
林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竹屑。
“中午了,留下来吃个饭吧。”
他看著两个孩子,语气温和地许诺:“哥哥去给你们炸排骨吃。”
听到“炸排骨”三个字,小男孩明显吞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动。
但他却紧紧抓住了妹妹的手,非常懂事地连连摇头。
“不啦不啦!爷爷说不能老吃神仙哥哥和漂亮姐姐的东西。”
“我们要回家吃红薯粥!”
说完,两个小萝卜头甚至没给林默挽留的机会。
一手提著花灯,一手拉著妹妹,像两只快乐的小兔子一样衝进了毛毛雨里。
水花溅起,他们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青石板巷子的拐角处。
姜若云站在门槛边,看著他们跑远的方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俩孩子,真是太懂事了。”
林默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厨房:“走吧,他们不吃,排骨都归你。”
吃过午饭,江南的冬雨依旧绵绵不绝。
老宅大厅里的红泥火炉烧得很旺,驱散了满室的潮气。
下午时分,院门外又探进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李大爷趁著雨势变小,披著蓑衣去地里挖排水沟看庄稼了。
两个小傢伙在家里閒不住,提著心爱的花灯又跑来老宅找神仙哥哥。
刚跨进屋檐,他们就被眼前的阵仗镇住了。
林默坐在木凳上,身边不再是上午那种细软的竹篾。
而是一根粗壮结实的老毛竹。
地上堆满了已经削好的、长短一致且纤细匀称的竹骨。
浓郁却不刺鼻的熟桐油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渐渐瀰漫开来。
“哥哥,这次是在做什么呀?”
小男孩蹲在满地竹屑旁,好奇地仰起头。
“给你们也做一把专属於你们自己的伞。”
林默手起刀落,伞骨的卡口在锋利的刀锋下完美成型。
没有多余的废话,动作利落得毫无滯涩。
孩子们满眼崇拜,立刻熟门熟路地搬来小板凳。
“哥哥哥哥,我们也要一起做大伞!”
老宅的临时手工坊,伴隨著孩童的脆笑声,再次热闹了起来。
画面美好得像一幅安静的江南油画。
林默神色专注,负责最核心也最需要力气的“削骨”和“组装”。
姜若云则挽起衣袖,带著两个孩子负责后续的工序。
她要將浸泡过柿子汁的桃花纸,一层层平整地糊在伞架上。
经过上午做花灯的实操歷练,大小姐的手艺有了肉眼可见的进步。
比起上午的笨拙和手忙脚乱,此刻的她显得游刃有余。
纸张在她的手下铺设得服服帖帖。
伞面上没有一丝难看的褶皱,边缘也收得乾净利落。
紧接著便是刷桐油的环节。
姜若云握著宽大的排刷,蘸取金黄色的天然桐油。
她的力道拿捏得轻柔均匀,刷毛掠过纸面,发出细微而解压的声响。
桃花纸在油脂的滋润下,渐渐透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光泽。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桐油香气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漂亮姐姐好厉害,刷得比上午平多啦!”
小女孩在旁边双手捧脸,看呆了,奶声奶气地疯狂鼓掌。
被小粉丝一顿猛夸,姜若云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她微微扬起下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小骄傲。
“那是自然,我可是很有天赋的,上午只是在热身。”
林默在旁边组装伞柄,听著她傲娇的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弧。
伞面全部糊好刷完,放置在一旁稍微风乾。
接下来,便到了古法油纸伞最繁琐、也是最考验耐心的一步。
穿线。
需要用五彩的丝线,在伞骨內部的狭小缝隙中来回穿梭。
姜若云主动揽下了这个细致活,想要彻底证明自己的手工实力。毕竟前两天的时候才做过,虽然失败了,但这次要证明自己。
她拿起一根红色的柔软丝线,全神贯注地盯著伞架。
起初的几针穿插得非常顺利。
手指稳了许多,红线乖巧地绕过一个个预定的节点,没有打结。
她甚至还能分出心神,跟旁边的两个小娃轻声搭话。
但隨著穿插的角度越来越向內靠拢,挑战也隨之而来。
在伞柄收拢的交匯处,十几根细密的伞骨严丝合缝地挤在一起。
丝线需要从一个极其狭窄的死角里穿过去,才能完成闭环。
姜若云眉头微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试了几次。
线头却总是偏离轨道,死死卡在缝隙边缘,进退两难。
她咬著下唇,手指僵在半空,不敢用力去拽。
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好不容易糊平的桃花纸伞面给扯坏了。
“若云,你这根线穿到这里。”
林默坐在对面,伸手指了指伞骨上的一个卡口,轻声指导。
姜若云依言照做,左手去接线头,结果一著急,右手鬆了劲。
原本好端端的一截红线,瞬间在竹骨之间打成了一个死结。
她有些懊恼地嘆了口气,白皙的鼻尖上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越是想解开,线团就缠得越紧,彻底变成了一团乱麻。
一直乖乖待在旁边帮忙递彩线的两个小萌娃,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捂著嘴偷笑了起来。
小男孩更是童言无忌,指著姜若云手里那一团乱糟糟的线头咯咯直笑。
“漂亮姐姐好笨哦,还没我上午穿花灯的线穿得快!”
小女孩也在一旁奶声奶气地补刀:“姐姐的手指又打架啦!”
被两个不到自己腰高的小豆丁无情嘲笑。
姜若云白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平时的清冷高傲、名媛气场早就不见踪影。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抓包了笨拙、还在努力挽尊的倔强女孩。
她气鼓鼓地瞪了两个捂嘴偷笑的小娃一眼。
“你……你们不许笑!这五彩线太容易打结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为了掩饰尷尬故意板起脸,却毫无威慑力。
反而透著一股让人心痒的娇憨与可爱。
手里的红线却像是不懂察言观色,越缠越紧。
姜若云急得快哭了,只能抬头向林默投去求助的目光。
林默无奈地轻笑一声,放下手里的刻刀,直接走到了姜若云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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