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从草原行星升空的时候，姬明没有站在舷窗边讲解窗外的天体分布。
他坐在客舱靠走道的座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態和平时一样沉稳。
但是，齐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舷窗外停留的时间明显短了。
窗外那颗淡金色的主行星正在视野里缓慢变大，城市的光网在夜半球铺成的规则几何图案没有任何改变。
成宵坐在齐修旁边，矛杆横在膝盖上。
他从草原行星回来之后就没有再开口说过话。
体內的气还在被那座丘陵下的东西拉扯，他用大半精力压著，剩下的精力用来观察姬明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穿梭机进入主行星大气层的时候，齐修开口了。
“姬指挥官，下一站是哪颗行星？”
姬明转过头，说道：“不接著逛了，议会厅有请。”
齐修问道：“议会厅？”
“深红远征军的最高决策机构。”姬明站起来，走到舷窗边，指著窗外交错纵横的城市光网中某一处较暗的区域。
“就在那里，主行星北半球的地下一百二十米，整栋建筑嵌在岩层里，从地表看不到任何结构。”
齐修很是好奇：“议会厅为什么突然要见我？”
“不是突然。”姬明转过身，把双手背在制服后面，“你们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也问了，议会的最高指挥官认为，是时候坐下来正式谈一谈了。”
齐修和成宵交换了一个眼神。
穿梭机降落在北半球一处不起眼的停机坪上。
停机坪周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区街道，低矮的建筑排列整齐，外墙顏色统一。
街上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步伐不紧不慢，没有人往停机坪的方向多看一眼。
姬明带著他们穿过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在一栋看起来像是普通行政楼的建筑前停下来。
建筑门口没有任何標识，没有卫兵，没有扫描设备，只有一扇普通的玻璃门。
齐修在走过那扇门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墙壁里嵌著的多层扫描阵列。
那些阵列的安装方式和他在堡垒里见过的外层防御系统一模一样，只不过隱藏得更深。
电梯向下运行了將近两分钟。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照明和主行星地表上的淡金色环境光完全不同。
这里是纯粹的冷白色，和堡垒內层控制区的灯光色温一模一样。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
姬明在门旁的终端上刷了一下手腕上的身份晶片，门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空间不大。
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壁上有几块正在运行的全息屏幕。
圆桌后面只坐著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大约六十岁，头髮剪得很短，鬢角已经全白了。
他穿著远征军的深红色制服，领口上的標识齐修不认识，但从姬明在门口停步，微微欠身的动作来看，对方的级別在姬明之上。
“华皓，深红远征军最高指挥官。”那人站起来，绕过圆桌，走到齐修面前，伸出手。
齐修握住了手，並没有什么奇怪反应。
“坐。”华皓指了指圆桌旁的椅子。
齐修坐下，成宵把矛杆靠在椅背上，也坐了下来。
姬明没有坐，站在华皓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
华皓没有绕弯子。
“我们想跟你们回主宇宙。”
齐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进入永夜裂隙之后远征军的每一个异常举动都重新排列了一遍。
太好客的態度，不设防的参观，主动帮忙的战舰改造，以及在草原行星上姬明那些话。
“为什么这么突然？”齐修问。
“没有为什么。”华皓把手放在圆桌上，十指交叉，“我们在这里待了几百年，该建的都建了，该改造的都改造了。”
“永夜结晶的开採和提纯技术、空间跃迁加速器的全套图纸、裂隙內部的空间稳定锚设计、以及我们手里所有关於那种以天体为食的生物的战斗数据，全部可以无偿提供给帝国。”
“无偿？”齐修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意外。
“无偿。”华皓说，“我们唯一的要求，是让我们的人回到主宇宙，回到人类文明的序列里。”
“不是作为附庸，不是作为战俘，是作为人类联邦的合法后裔，当然，现在应该叫人类帝国了。”
齐修靠在椅背上，把视线从华皓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圆桌上方悬浮的几块全息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裂隙內部各行星的实时能量监测数据，曲线平稳，没有异常波动。
“华指挥官，你刚才说让你们的人回去，意思是整个远征军？”
“是。”华皓的眼神没有迴避，“第七守备编队，以及先行者编队的后裔，总共不到二十万人。”
“几百年前我们进入裂隙的时候，深红远征军的在册人员是四百七十万。”
“那些以天体为食的生物，是导致你们损失四百多万人的原因？”成宵开口了，语气非常直接。
华皓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成宵，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成宵手边那根泛著蓝光的长矛，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极快，快到齐修差点没捕捉到。
“是。”华皓最终说道，“但不是全部，更多的损失，发生在更早的时候。”
“永夜裂隙不是我们主动进入的，我们是被那些东西驱赶进来的。”
“在外面，在裂隙边界之外的那片空域里，我们和它们打了將近一百年。”
“舰队的损失速度超过了我们补充战舰的速度，殖民行星被一颗接一颗地吞噬，补给线被切断，撤退路线被堵死。”
“最后，先遣舰队发现了永夜裂隙。”
“裂隙本身存在单向光学绝对真空带，那些东西进不来，所以我们撤了进来，用裂隙的边界做防线。”
华皓把手指按在桌面上，一道全息星图从桌面中央投射出来。
星图上標註了裂隙內部的行星分布、能量节点、以及几处被红色標记包围的区域。
“进来之后我们发现，那种以天体为食的生物，它们的確无法突破裂隙的边界，但裂隙內部，存在另一种威胁。”
“那就是你们藏在行星底下的那些能量源。”齐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閒聊没什么不同。
华皓抬起头，看著他。
姬明在华皓身后站直了一点，但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们在查。”华皓说，“沙漠行星上那个单独离队的女性，草原行星上你们在那个丘陵附近的能量扫描，我全都知道。”
“那不是监控。”华皓补充了一句，“是裂隙內部的空间密度异常產生的自然能量扰动，我们对这种扰动的监测精度比你们手里的可携式设备高得多。”
齐修没有追问监控的事。
既然对方主动把这件事摆到桌面上，再纠结这个就没有意义了。
“那是什么？”齐修问道，“行星底下那些能量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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