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琦的声音落下,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任福。
任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韩琦会问自己。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地图前,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看向辛縝。
“你方才说,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
辛縝点头:“是。”
“可曾亲眼见过?”
“不曾。”
任福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的亲兵喊了一声:“去,把怀远方向的堪舆图拿来,要最细的那份!”
亲兵应声而去。
帐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几个將领互相交换著眼神,田况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恼怒,有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不多时,亲兵捧著一卷羊皮地图跑进来。
任福接过来,直接在长案上铺开,把韩琦原来那张行军草图压到了一边。
那是一张手绘的堪舆图,山川河流標註得极细,连哪里能走马、哪里不能行人都画得清清楚楚。
任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怀远城……好水川……张家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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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相公,您来看。”
韩琦起身走到案前,顺著任福的手指看过去。
图上,好水川从怀远城北侧蜿蜒而过,两侧的山脉標註得清清楚楚——东侧是六盘山余脉,西侧是华家岭,两条山脉夹著一条峡谷,最窄处不足二里。
而任福手指停留的地方,正是好水川中段。
“相公请看,”任福的声音低沉下来,“从这里往北,一直到羊牧隆城,好水川两岸皆是高山。若是李元昊在此设伏……”
他没有说下去。
韩琦盯著那张图,脸上的篤定一点一点地褪去。
帐中其他將领也凑了过来。刚才那个出言提醒的將领——辛縝后来知道,他叫朱观——看著地图,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若是走进去,前后路一断,山上滚木礌石砸下来,跑都没处跑!”
另一个將领赵律也点头:“骑兵施展不开,步兵列不了阵,只能被人当靶子射。”
韩琦抬起头,看向任福:“你是主帅,你说。”
任福沉默了几息,忽然转过身,朝著辛縝抱拳行了一礼。
辛縝嚇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將军这是做什么?”
“这一礼,你受得起。”任福直起身,“方才我若领命出营,明日此时,怕已经带著一万八千弟兄往鬼门关走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任福打了二十年的仗,自以为是老行伍,今日差点被李元昊那廝当猴耍。”
辛縝心里鬆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贏了。
韩琦走回主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案面。
“任將军,”他开口,“若不在好水川截击,你打算怎么打?”
任福走到地图前,指著好水川北侧的一个位置,道:“相公请看,此地名为羊牧隆城,地势开阔,利於列阵。
我军可先於此地驻扎,以逸待劳。”
“李元昊若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任福说得斩钉截铁,“他带了大军前来,哪有逛一圈就回的。
大军出动,耗费极多,若是不能有所斩获,他跟各部族都交代不了。
而且以李元昊的性子,他也不会甘心空手而归的。
羊牧隆城这里地处要道,李元昊是绕不过去的,必须跟我们堂堂正正做上一场!”
韩琦沉吟不语。
帐中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相公,属下有一问。”
眾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辛縝。
韩琦抬了抬下巴,道:“说。”
辛縝走到地图前,指著好水川那条峡谷道:“方才任將军所言,皆是防御为主。
可属下在想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迎上韩琦的眼睛。
“若李元昊当真如学生所说,他为了全歼我军主力,一战定西北,因此设了以一个好水川口袋阵。
为了达成目的,他不惜將把数万大军藏进山里,昼伏夜出,连生火都不敢。
那么,我们能不能据此做出反击?”
韩琦没说话。
帐中眾人面面相覷。
朱观皱眉:“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猜测是真的,那李元昊足足又数万大军,又是在山崖险要之地,我们也奈何他们不得!”
辛縝此时一笑,道:“我的意思是,李元昊的数万大军,现在还藏在好水川两侧的山里。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喧譁,就那么趴在山上等著。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
辛縝看向任福,问道:“任將军,他们能等几天?”
任福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十万大军藏进山里,带的粮草撑死够五天。
若五天之內我军不入谷,他们就得撤。”
“撤的时候呢?”辛縝追问。
任福的眼睛亮了。
“撤的时候……军心已疲,锐气已丧,輜重拖累,队形必乱!”
“那时候,”辛縝一字一句地说,“若有一支生力军从后面掩杀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帐中落针可闻。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任福的呼吸粗重了。
连田况都忘了恼怒,直愣愣地盯著那张地图,仿佛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大战。
良久,韩琦开口了。
“你是说……反伏击?”
辛縝点头:“是。”
“你想把李元昊的数万大军,反杀在他的埋伏圈里?”
辛縝摇摇头道:“不是杀光,是打残。
数万大军呢,而且还有大量骑兵,咱们只有万余人,想要全歼他们根本不可能。
但我们杀伤他们大量的精锐,打断他的脊樑,让他十年之內,无力南顾!”
韩琦盯著他,目光灼灼。
帐中一片死寂。
任福忽然开口:“相公,末將以为,此事可行。”
韩琦转头看他。
任福指著地图,语速很快:“李元昊若真在好水川设伏,他的兵力布置必然分散。
藏兵於山,最难的就是统一指挥。一旦撤军,各部爭先恐后,根本形不成合力。
末將只要五千精骑,守在谷口两侧,等他出来一半的时候衝进去,必能把他拦腰截断!”
朱观也上前一步:“末將愿与任將军同往!”
赵律跟著抱拳:“末將也愿往!”
一个接一个,帐中诸將纷纷请战。
韩琦抬手,压住眾人的声音。
他看向辛縝。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辛縝。”
“辛縝。”韩琦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田况,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田况愣了一下,隨即拱手:“回相公,是去年投奔来的……嗯,也算是属下故人之子,看著老实本分,就留在帐下使唤了。”
“老实本分?”韩琦轻轻摇头,“本帅看他,可一点都不老实。”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辛縝面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意,也没有了玩味,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的审视。
“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猜的?”
辛縝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回相公,全是猜的。”
“没有证据?”
“没有。”
“若猜错了呢?”
“那属下就当了一回乌鸦嘴,白白让诸位將军辛苦一场。”辛縝说,“可若猜对了……”
他没有说下去。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韩琦看著他,良久,忽然转身走向帅案。
“任福。”
“末將在!”
“即刻派人,潜入好水川两侧,查探有无伏兵踪跡。天亮之前,我要准信。”
“是!”
“朱观、赵律。”
“末將在!”
“你二人去点齐本部兵马,备足弓弩箭矢,隨时待命。”
“是!”
“田况。”
“属下在。”
“擬一道公文,以本帅的名义,请环庆、秦凤两路派兵增援。至於枢密院那边,等打完仗再说。”
田况愣了一下:“相公,这……”
韩琦看了他一眼。
田况把后半截话咽了回拱手道:“是。”
一道道將令发出去,帐中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韩琦和辛縝两个人。
韩琦站在地图前,看著那条蜿蜒的好水川,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打断西夏的脊樑。”
辛縝没说话。
“你知道打断脊樑是什么意思吗?”
辛縝想了想,说:“永为大宋藩镇,再不敢谋逆!”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本帅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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