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贏了,不过韩琦任福等人没有那么快回来,需要善后的事情太多了。
不过营地里並不冷清,不断有人从前方回来,带来各种消息。
第二天午后,有人回来通知,说韩琦任福等人带著大军回来了。
辛縝站在营地门口,远远望见北边扬起一阵尘土。
尘土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那是一队骑兵。
当先一人,铁甲浴血,正是任福。
任福等人速度颇快,不一会儿便到了眼前。
辛縝刚往前走了两步,就看见任福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还没等马站稳,任福已经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朝辛縝衝过来。
辛縝还没反应过来,两只大手已经重重地拍在他肩膀上。
“辛兄弟!”
任福的眼睛亮得嚇人,满脸的征尘都遮不住那股子亢奋。
他抓著辛縝的肩膀使劲摇了摇,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好小子!好小子!”他一边笑一边喊,“你知不知道,那谷口是什么样子?那些西夏人,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李元昊的铁鷂子,被咱们追著屁股砍!”
他说著说著,忽然一把抱住辛縝,抱得死紧。
辛縝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就听见他在耳边吼道:“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从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身后马蹄声纷至沓来。
朱观、赵律、王珪、赵津,一个个浑身是血的將领纷纷下马,朝辛縝围过来。
“辛兄弟!”朱观挤到跟前,一把抓住辛縝的手,“哥哥这条命是你给的!”
“还有我的!”王珪在旁边嚷道,“我那四千五百弟兄,都托你的福!”
“让开让开!”赵津个子小,从人缝里钻进来,手里举著一个酒囊,“辛兄弟,喝一口!这可是我从李元昊的輜重里翻出来的!”
眾人鬨笑起来,七手八脚地把酒囊往辛縝手里塞。
辛縝被这群血糊糊的將领围在中间,推来搡去,耳边全是笑声、嚷声、道谢声,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远处,韩琦的车架从旁边经过,挑开车帘望著这一幕。
他没有过去。但嘴角那一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田况勒马,轻声道:“相公不去说两句?”
韩琦摇了摇头笑道:“让他们闹。这口气,憋了好些天了,走!”
马车又动了起来,田况赶紧跟上,然后听到车里韩琦道:“等他们闹完了,让那小子来见我。”
直到傍晚,辛縝才从那群將领手里挣脱出来。
他浑身都是酒渍,脸上还不知被谁亲了一口,正晕乎乎地往自己帐篷走,半路被田况截住了。
“跟我来。”田况说。
辛縝跟著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田况站定,转过身看著他。
月光下,他那张一贯寡淡的脸上,竟带著一丝笑意,道:“好水川大捷,朝廷震动!
陛下连下三道嘉奖令,韩相公加枢密直学士,任將军迁侍卫亲军步军副都指挥使,其余诸將各有升赏。
不怪朝廷沉不住气,实在是这一仗打出威风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望著北方的夜空,声音里带著难得的振奋。
“知道这一仗意味著什么吗?三川口之后,西夏人压著咱们打了两年,边境上的百姓天天提心弔胆。
现在好了,李元昊六万大军折了一半,狼狈北窜,三年之內,他別想再打过来。”
他转过头,看著辛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辛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好在田况也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这不过是他表达心中振奋罢了,他问了一句,便自顾自地继续道:“那天你在帅帐里说的话,我都记得。
你说让他等,等到他粮尽,等到他不得不撤。
你知道么,我现在都觉得后怕,万一他不等呢?万一他提前撤呢?”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在辛縝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道:“结果他真的等了!等到粮草吃光,等到不得不撤!
撤的时候阵型全乱,人困马乏,被任將军等人追著砍。”
“后队先溃,前队死扛,铁鷂子殿后。
任將军第一个衝进去,一刀一个,砍得刀都卷刃了。
王珪那四千五百人从羊牧隆城杀出来,正好截住西夏人的侧翼。
赵津的瓦亭骑兵追出三十里,缴获的輜重堆成了山。”
他说著说著,语气越来越兴奋,连比带划,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寡言的文官。
“斩首八千,俘虏五千!李元昊只带了三万人跑掉,一路上丟盔弃甲,连帅旗都差点被咱们抢了!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他停下来,看著辛縝,眼睛里有光,道:“走吧,跟我去见相公,相公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相比起任福、田况等人的激动,韩琦看起来却是云淡风轻。
这很符合辛縝对韩琦的想像——这人善於装比。
若非这样的性格,也不会喊出东华门外唱名者才是好男儿这等话。
帅帐里只点了一盏灯。
韩琦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份舆图。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辛縝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辛縝坐下,有些拘谨。
韩琦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喝吧。”
辛縝赶紧站了起来,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
韩琦笑眯眯的看著他喝茶,忽然问道:“你家是哪里的?”
辛縝愣了一下,放下茶杯:“回相公,学生是开封陈留人。”
“陈留啊,好地方。”韩琦点了点头,笑道:“家里还有什么人?”
辛縝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人了,父亲死得早,母亲改嫁,好在族里有位族叔看顾,这才算是没有半途夭折。”
韩琦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读过书吗?”
“读过一些。”辛縝斟酌著说,“是在私塾里学的,只是后来族叔去世了,便也读不下去了。”
韩琦有些惊讶看了一下辛縝,隨后点头道:“什么书?”
“《论语》《孟子》,还有几本史书。”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帐中安静了片刻。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韩琦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辛縝一愣,抬起头看著他。
韩琦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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