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天佑大宋!

    涇原路经略使司后堂。
    韩琦独坐案前,手中捧著一本册子,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窗外暮色渐沉,亲兵进来掌灯,他竟浑然不觉。
    这本是辛縝今日送过来的,而今日离那晚不过两日而以。
    说实话,当天夜晚辛縝所说的战略目標的確是颇为诱人,那小子也言之凿凿,但韩琦还是不太敢相信的。
    毕竟这西夏也不是今日才存在的,从过年立国之初,西夏便已经存在,大宋立国至今已经是第四代皇帝,连立国之初的太祖太宗二位雄图大略的立国皇帝都奈何不了,这已经说明了问题。
    不过,韩琦对自己这个没有血缘的侄子还是颇有兴趣的,虽然建策未必能够执行,但应该也有不少令人耳目一新的说法,不妨看看,恰好午后无事,他便翻开来看。
    果然,翻开第一页,便是“平夏策”三个字。
    韩琦笑了笑,心想果然是少年人,这名字也是能隨意起的?
    再往下看,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封榷场后三个月,西夏茶价暴涨三倍,布帛短缺,铁器黑市价格飆升——西夏不產茶,不產铁,完全依赖宋境输入。”
    韩琦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收到的边报,说西夏境內茶价已经涨了两成,有部落首领因分茶不匀而爭执。那还只是正常的贸易波动。
    如果……如果真的封掉榷场呢?
    他继续往下看。
    “封榷场后六个月,盐州、兴庆府粮价开始波动,部分贵族囤积居奇——西夏粮食年產仅够自给,失去宋粮输入后,丰年亦需节食。”
    韩琦微微动容。
    他想起大中祥符年间,西夏大旱,党项人南下抢粮,被曹瑋挡在陇山之外。
    那一年,西夏死了多少人?
    边报上说“饿殍盈野”。
    如果让这种“饿殍盈野”成为常態呢?
    他继续看。
    “封榷场后一年,西夏財政收入锐减四成,军餉发放困难,部分监军司士兵开始逃亡——西夏养兵五十万,军费占財政七成以上,失榷场则军心不稳。”
    韩琦猛地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五十万兵,军餉发不出——那是什么局面?
    李元昊再有天大的本事,能让士兵饿著肚子给他卖命?
    他重新坐下,继续看。
    禁私盐的条款、离间西夏高层的计策、招揽羌人部落的方式……一条条,一款款,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每一步都有时间推演,每一步都有数据支撑!
    他不是信口开河,他所说的都是有根据的!
    韩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来人!”
    亲兵应声而入。
    “速请田都监、任总管、朱总管、王总管……所有在营將领,即刻到后堂议事!”
    亲兵没有多问,立即转身飞奔而去。
    韩琦低头,又看了看那册子上的字跡。
    年轻人的字还带著些稚嫩,有些地方墨跡洇开,显然在书法上的造诣还是欠缺。
    ”不足十五岁的少年郎,只读过一些开蒙书籍的蒙童,竟能够写出一份足以灭国之国策……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是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啊!
    难不成,这天下果然有生而知之者,或者说,是天佑大宋?”
    一个时辰后,后堂灯火通明。
    涇原路都监田况、副总管任福、鈐辖朱观、都监王圭等十余员將领齐集一堂。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韩琦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要知道,他们这些將领可不是全在城里,大多数人都在各个堡寨里面驻防呢,大晚上的赶路,若非大事,何至於此。
    韩琦端坐正中,手边放著那册子。
    “今夜请诸位来,是有一物相示。”他顿了顿,“此物关係重大,诸位看过之后,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都不可外传一字。”
    眾人神色一凛。
    韩琦示意亲兵,將抄录好的副本分发眾人。
    堂中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田况最先翻开。他本是文官出身,心思縝密,一看题目便微微挑眉。再往下看,眉头渐渐拧紧,又渐渐舒展,最后竟不自觉地微微頷首。
    任福是武將,素来以勇猛著称。他看的速度快,但看到一半,突然停住,重新翻到前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了看韩琦,又低下头继续看。
    朱观和王圭凑在一起,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却都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堂中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终於,任福第一个看完。
    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他娘的。”
    田况抬起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任福嘿嘿一笑道:“我这一声,不是骂人,是……是服气。
    封榷场、禁私盐、招揽羌人、离间高层、堡垒推进、最后决战——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看了不知道多少兵书,可看这平夏策,依然觉得嘆为观止啊!“
    朱观点头道:“任总管说得是。这时间推演的確是厉害,定然是查过大量的资料才能够得出结果。
    封榷场三个月、六个月、一年……真是了不得,没有丰富的榷场经验根本写不出来这个东西。
    末將曾管过榷场帐目,西夏的茶、铁、粮,確实全靠我朝输入。封上一年,他们不崩也得崩。”
    王圭道:“从盐池入手,的確是神来之笔,盐池对李元昊太重要了,几乎就是西夏偽朝的命脉,我们若是將这里一掐,嘿嘿,李元昊估计要踹不过气来了。”
    田况却一直没说话,低头反覆看著其中几页。
    韩琦道:“田都监,有何高见?”
    田况抬起头,神色相当精彩,甚至有些眉飞色舞,道:“韩帅,下官看的是这离间计和招揽羌人的部分。
    野利兄弟、卫慕氏、汉人谋臣……每一派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归顺榷场、部落子弟入汴京留学,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此事若是交与属下,依此行之,西夏內部必然要起大乱!”
    他顿了顿,道:“另外,下官曾在延州与横山羌人打过交道。
    那些人其实不在乎是宋是夏,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他们就听谁的。
    这计策……正是投其所好。”
    任福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上奏朝廷,赶紧施行啊!”
    田况却抬手道:“慢。任总管,你可知道这计策若是施行,需要多少钱粮?多少兵力?多少时间?朝廷……肯等这一年么?”
    堂中安静下来。
    眾人看向韩琦。
    韩琦缓缓起身,走到堂中,环顾眾人。
    “田都监所虑极是。”他道,“此策若能施行,一年之內,西夏必困;三年之內,可定河西。
    但朝廷这些年用兵,耗钱粮无数,陛下和宰执们……是否有此耐心?”
    任福急道:“韩帅,这机会千载难逢啊!好水川大捷,李元昊丧胆,正是用计的时候!
    若是等上一年半载,他缓过劲来,又得打!”
    田况道:“任总管莫急。下官的意思是,这计策太过……太过精妙,精妙到不像是人想出来的。
    韩帅,这计策出自何人之手?下官想当面请教。”
    眾人纷纷点头。
    韩琦沉默片刻,道:“此人……诸位都认得。”
    眾人一愣。
    韩琦道:“辛縝。”
    堂中又是一静。
    任福瞪大眼睛,惊道:“辛兄弟?又是他!我还以为好水川一战乃是他灵光一闪呢,他竟然大才至此?”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田况轻声道:“天纵之才。”
    任福道:“啥?”
    田况道:“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天赋异稟。这小子……下官看走眼了!”
    他站起身,朝韩琦深深一揖:“韩帅,下官愿为此策担保。若朝廷准行,下官愿往边境推行禁盐、招揽之事。”
    任福也站起来:“末將也愿担保!若朝廷准行,末將愿领兵筑堡,把横山一点点拿下来!”
    朱观、王圭纷纷起身。
    韩琦看著眾人,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京城,那些文官武將们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实际上已经准备著全力说服这些骄兵悍將,没想到这份小小册子,已经让这些骄兵悍將心甘情愿地俯首。
    他道:“不急,这里面依然还存在著关键的东西没写呢,这小子,还留著一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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