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心如死灰陈国公~!

    第101章 心如死灰陈国公~!
    耶律宗允对此事十分上心,三日之后,他便派了一个隨从去寻辛縝。
    隨从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稟报说,辛縝正在范经略房中商议事情,不便见客。
    不过隨后辛镇让人带话过来,说范经略那边已经有些进展了,只是还需要几日时间说服。
    耶律宗允点了点头。
    范仲淹那种脾气,三日能有进展,已经算快了。
    他耐著性子等。
    如此又过了三日,这次辛縝亲自过来了。
    坐下之后,辛縝喝了半盏茶,然后告诉耶律宗允,说他老师那边大部分条款都已经应下了,只是岁幣和归还洪州龙州这两件事,还没有鬆口。
    耶律宗允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条是最要紧的。”他的声音有些不悦,“辛公子,旁的条款都可以商量,这两条————”
    “陈国公,家师的操守您也是知道的,他是天底下最正直的读书人,他若是轻易鬆口,那就不是范仲淹了。
    在下正在用大义与天下在说服他,但一样需要一条一条地磨,国公稍安勿躁,再给在下几日时间。”
    耶律宗允盯著他看了好几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同意不行,他暂时没有太多別的方法。
    辛縝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陈国公放心,在下从不食言。”
    又是三日。
    这回辛縝带来的消息,让耶律宗允的心沉了下去。
    “家师不肯自己决定。”辛縝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他说此事关係重大,他一个人担不起。
    已经写了札子送回汴京,请朝堂诸公定夺。”
    耶律宗允的脸色变了。
    “送回汴京?”他的声音拔高了,“这一来一回,要多少时日?”
    辛縝辩著手指头算了算,道:“雄州到汴京,快马加急,单程约莫七八日。
    朝堂诸公议事的时日不好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
    再加上回程————陈国公,少说也要二十日。”
    耶律宗允脸色沉了下来,可这也確实是实情。
    这种涉及岁幣、割地的条款,確实不是一个经略使能独自决定的,送回朝堂请旨,是应有之义。
    “好。”耶律宗允咬著牙,“本使等。”
    辛縝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半月之后,耶律宗允再次寻辛縝。
    他算著日子,快马加急从雄州到汴京,快一点的话四五日就到了,用不著七日,在朝中討论个三四天,回来也是四五日,如此半个月应该够用了。
    他派人去问辛镇,辛縝回覆说:札子已经送进枢密院了,正在走流程。
    耶律宗允也只是有枣无枣打一桿,没有也只能等,如此又过了五日,他又派人问去。
    这次辛縝回覆说,枢密院已经议过了,转到了政事堂。
    忽忽又过了四日再问辛縝回覆说,应该是政事堂还在议。
    如此一日復一日,忽忽只见,竟是一个半月便过去了。
    耶律宗允坐在驛馆的房间里,窗外的枣树不知什么时候叶子都黄了,秋风一吹,那枣树叶子簌簌落下。
    秋天已经来了。
    他来到雄州的时候,这棵枣树还是枝繁叶茂的。
    他终於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因为他觉得辛縝的做法有些熟悉,不,十分熟悉!
    耶律宗允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求过人办事,也有许多人求他办过事,他见过无数种拖延的法子,也用过无数种拖延的法子。
    当一个人告诉你“快了快了”的时候,往往意味著还遥遥无期。
    当一个人告诉你“还在议”的时候,往往意味著根本没有在议!
    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隨从。
    “你亲自去询问一下我大辽密谍。”耶律宗允压低声音,“不要惊动任何人,跟他们打听打听,最近汴京枢密院、政事堂的异动,问问范仲淹到底有没有递札子回去!”
    隨从领命而去。
    下午隨从回来了,他带回来的消息,让耶律宗允的脑子嗡了一下。
    隨从的声音压得很低,道:“国公,密谍司的人说,最近汴京枢密院没有收到范经略的任何札子,政事堂也没有。
    小的还怕他们又遗漏,便换了种方法询问,问最近汴京大臣动向以及最近的舆论,是否有与我朝谈和的消息,然后密谍告诉小的,这些一概没有!”
    耶律宗允的脸色沉了下来,大概率可以確认了,辛縝在说谎!
    耶律宗充忽而觉得心下发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陷阱!
    辛縝不可能只为了几千两银子骗他,嗯————也有这种可能,但是他寧愿相信辛縝那边有更大的图谋。
    因为范仲淹还在雄州呢,足足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找他谈判,这意味著范仲淹亦是在筹谋一件事情。
    这就是一个陷阱!
    但是,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想了许久,猛地站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他要去找辛縝。
    既然想不出来辛縝他们要干什么,那就直接问!
    他走到门口,门却先一步被推开了。
    萧忽古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国公!”萧忽古的声音在发抖,“大事不好了!”
    耶律宗允的脚步骤然停住。
    “银州。”
    萧忽古的嘴唇哆嗦著,挤出两个字。
    “狄青————攻破银州了!”
    耶律宗允像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银州。
    那是横山最重要的门户!
    西夏在横山经营了数十年,修筑了无数堡寨,其中最要紧的就是银州。
    银州在手,就等於握住了进取横山的钥匙。
    攻下银州,就能切断西夏的补给线,占据地势之利,同时掌握横山最宝贵的盐铁资源。
    狄青占了银州,很快整个横山都会是大宋的了!
    宋朝占据横山,衰弱的西夏將再无反抗之力!
    这个时候,就算是辽国出兵,也无济於事矣!
    耶律宗充的脑子里,无数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范仲淹师徒联手演了一场大戏。
    先是以埋伏刀斧手摔杯为號,释放出范仲淹有意挑起边衅的假象,试探辽国的底线,萧忽古那个蠢货信以为真,漏了底!
    隨后便是自己这边,亦是演了一场韩琦在西北独揽大功,范仲淹为了抗衡韩琦,不惜挑起辽宋大战的戏码,让自己也信以为真!
    而他们的真实目的不为別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给狄青爭取攻下银州的时间!
    可笑他辽国陈国公,送银子、送文房四宝、送宝剑————银子从一千两到二千两,从二千两到四千两,从四千两到一万两————这是折了夫人又赔兵!
    可恨那辛縝,每一次收钱都答应得痛痛快快。
    每一次催促,都回应得认认真真。
    一个多月,整整一个多月!
    他耶律宗允,大辽宗室,陈国公,在上京朝堂里沉浮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被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像耍猴一样耍了整整一个多月!
    而这一个多月里,狄青攻破了银州。
    耶律宗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没落尽,他又抓起了茶壶,砸在地上,然后是笔架,是砚台,是花架上新换的青瓷花盆。他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碎瓷、泥土、墨汁溅了一地。
    萧忽古缩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耶律宗允砸完了东西,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官帽歪了,锦袍上沾满了墨汁和泥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
    “辛縝在哪里?”耶律宗允瞪著血红的眼睛问道。
    隨从战战兢兢地进来稟报导:“回国公,辛縝————辛縝已经离开雄州了。”
    耶律宗允长吸一口气,道:“范仲淹呢?”
    “也————也走了。听驛馆的人说,天不亮就走了,走的是南门,往————往庆州方向去了。”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
    萧忽古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
    “国公,他们往庆州方向去了,此去庆州路途遥远,末將可以派人快马追赶,在途中————”
    耶律宗允猛地睁开眼睛,喝道:“途中怎样!”
    “截杀!”萧忽古的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末將派一队精骑绕小路追赶,必能將他们截住,一定可以杀了范仲淹和辛縝————”
    话没说完,耶律宗允的巴掌已经扇到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抢得极重,萧忽古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蹌了两步,半边脸登时红肿起来。
    “蠢货!”耶律宗允的咆哮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截杀范仲淹?你是嫌大宋没有开战的藉口吗!”
    萧忽古捂著脸,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不敢说。
    “你知不知道范仲淹是什么人么,他是大宋的陕西四路经略使!是朝廷重臣!他死在辽国人手里,大宋就有了堂堂正正的开战理由!”
    耶律宗允越说越怒,指著萧忽古的鼻子。
    “你以为这是你们萧家的牧场,看谁不顺眼就一刀砍了?这是国战!是灭族的大祸!
    你这个蠢货,从到雄州第一天起就在坏本使的事!”
    萧忽古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虽然只是副使,也犯了大错,但这耶律宗允不仅勒索他钱財,现在还这般不讲情面辱骂他,甚至还扇他巴掌————实在是————实在是————但耶律宗允还没有完,依然在怒骂。
    “第一天谈判,你就把大辽的底牌全漏给了宋人!
    你说什么辽国內部帝后不和”!你说什么太后不会因为我兴兵”!
    这些话是谁让你说的?啊?是谁让你当著范仲淹的面说的!”
    萧忽古的嘴唇哆嗦著:“末將————末將是为了保命————”
    “保命?”耶律宗允冷笑一声,“你保住了命,却把大辽的底细全卖给了宋人!
    范仲淹为什么敢这么强硬?辛縝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你告诉他们,大辽打不起这一仗!”
    他向前逼了一步,萧忽古后退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张嘴,本使在谈判桌上处处被动!范仲淹开口就是四千八百万贯,本使连个硬话都不敢说!为什么?因为人家早就知道大辽不敢打!”
    萧忽古脸上的肌肉抽搐著,脸色又红又白,然后,他也爆发了。
    “耶律宗允!你少在这里装什么忠臣良將!”萧忽古的声音也拔高了,“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你堂堂陈国公,大辽宗室,被一个二十岁的宋国书生耍得团团转!你送银子,送文房,送宝剑,前前后后送了几千两!人家收钱的时候笑眯眯的,转脸就把你卖了!”
    他指著耶律宗允的鼻子。
    “你说我漏了底牌?你把大辽的脸都丟尽了!几千两银子买回来一个银州陷落!我要是你,我都没脸回上京!”
    耶律宗允本就气得不行,这会儿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想反驳,想怒骂,想把这个粗鄙武夫的嘴撕烂。
    可萧忽古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捅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確实被辛縝耍了啊!
    他確实送了几千两银子。
    他確实在雄州驛馆里白白等了一个月,等来的是银州陷落的消息。
    萧忽古看他不再说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房间里只剩下耶律宗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满地的碎瓷和泥土,看著翻倒的铜盆架和砸烂的花架,看著窗外那棵枣树嫩绿的新芽。
    然后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辛縝第一次来见他时,院子里那棵枣树枝丫上蹲著两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叫。
    他迎出门去,满脸堆笑地说:“老夫就说今日喜鹊叫得欢,原来是贵人来了。”
    辛縝看了一眼那两只麻雀,微微一笑。
    那时候他不明白辛縝在笑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辛縝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了猎物。
    那会儿估计在心里嘲讽他:希望以后你想起这句话的时候,不会懊恼得给自己一巴掌。
    耶律宗允闭上眼睛。
    他只觉得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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