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接过那张拓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地下室里的其他人都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铁熊鲍里斯摆弄著腰间的皮带扣,黑鸦科尔的手指敲击著刀柄。
两位学者微微抬头,视线越过他们一直琢磨的羊皮纸,悄悄打量著马丁。
阿瑟子爵保持著微笑,淡然自若。
马丁装模做样得看了看拓片。
“两位的观点都各有道理。”他说,“不过也都只说对了一部分。”
他將拓片在眾人面前展开,食指点在上方图案的中心位置。
“首先,这不是一个完整的图案。”
“什么?”希金斯大学士忍不住道。
他的助手芬奇立刻想说些什么,被他拉住。
“这个图案的外围,应当还有几圈延伸的结构,因为……”马丁顿了顿,“刻在徽章上的,是对它的简化版本。”
“这枚徽章本身的材质是金属,我估计延伸部分的结构比较特殊,无法用相同的工艺刻制,於是被简化掉了。”
“你是说,”西尔维婭的声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徽章图案的原始版本,要更加复杂?”
“更复杂,而且可能不是一种形式。”马丁回忆著《深坠冥想法》的那些指引图像。
“说回这个图案本身。我认同希金斯大学士的判断,它確实代表著一段坐標,但这个坐標记录的不是地理上的空间位置,而是深度。”
“深度?”
“没错,垂直深入,向下计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已经不是地底,而是另一个世界。你们知道我在说什么。”
两名僱佣兵俱是露出疑惑的神色,西尔维婭和两位学者面色平静,看向马丁的目光却都变了。
知晓灵界的存在,在对旧文明的研究中是极为重要的里程碑,同时也是实力的证明。
毕竟关於那个世界的每一分知识,都或多或少带著污染。
“至於您说的警告秘语,”马丁看向西尔维婭,“它確实存在,但它指向的精神污染不在这个图案本身,而在外圈被简化掉的部分。”
“一旦没有按照正確的路径感知这些线条描述的精神力迴路,就会遭受精神污染。您是奥法师,习惯进行精神感知,第一个触碰到的就是这个警告。”
马丁將《深坠冥想法》关於指引图像的描述,换一种方式说了出来。
一边说著,他也有些疑惑,为何西提斯人要將一个冥想法的指引图像画到实验室的门钥匙上?
还是说是先有门钥匙,后才有《深坠冥想法》?
另一边,西尔维婭沉默了几秒钟,才重新看向马丁,眼中的傲慢已经完全隱去。
“你似乎对西提斯的符文和图像很有研究?能告诉我具体的书名吗?”
马丁迎上她的目光:“这是我的家族传承,不便透露。”
“好吧。您的学术功底毫无破绽,逻辑推导令人信服。刚才的质疑是我冒犯了,向您表达诚恳的歉意。在这次遗蹟探索中,我愿意听取您在西提斯文明方面的专业意见。”
西尔维婭转向阿瑟子爵。
“我没有意见了。”
希金斯大学士附议。
阿瑟子爵明显笑得更开心了。
他没有看错人,队伍在出发前凝聚力还得到提升,真是再好不过。
“很好,看来各位已经在具体的队伍分工上达成了共识,这是一个好兆头。”
“此外,西尔维婭女士,希金斯大学士,关於汉克阁下,我还有一件重要的讯息要和你们同步。”
“在此先说声抱歉,是我介绍得不到位。如果你们知道汉克前几天做过什么,或许刚才就不会对他担任行动顾问有人任何疑虑了。”
西尔维婭和希金斯转过头,好奇地看向阿瑟子爵。
“几天前,钟錶馆举办了一次常规的聚会。在那里,有人拿出了一份旧文明的骑士呼吸法,並用无法辩驳的事实,证明了那就是圣教《曙光呼吸法》『借鑑』的原版,《火羽呼吸法》。”
闻言,西尔维婭和希金斯都变了脸色。
他们当然听说过这件最近在他们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
一个顛覆了圣教歷史的旧文明骑士呼吸法,不仅意味著极高的学术价值,更是有著难以估计的政治意义。
而其拥有者的身份,更是一个引人关注的问题。
那个人能拿出一个《火羽呼吸法》,以后会不会拿出更多、更轰动的东西?
他手中掌握了多少圣教和旧文明的秘密?
这几天,不知道多多少人在暗中疯狂地打探著《火羽呼吸法》原拥有者的下落。
然而,此人却像人间蒸发,任凭再有能量的贵族对他进行调查,也没有露出半点痕跡。
“子爵阁下的意思是……”西尔维婭难以置信地看向马丁。
“没错。”
阿瑟子爵点了点头,郑重地向在场客人宣布:“那本骑士呼吸法的原拥有者,正是这位汉克阁下。”
又是短暂的沉默。
如果说马丁刚才对徽章间隙,证明了他是个见多识广的旧文明研究者,那么关於《火羽呼吸法》的事跡,更是將他的身份拔高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步。
自己刚才的质疑是如此可笑……西尔维婭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丁没有看她,而是走到震惊的希金斯面前,將那张拓片还回去。
“大学士,如果方便的话,在前往遗蹟的路途中,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您。”
老学者回过神,连连点头。
……
当天下午,探索队正式起航。
阿瑟子爵没有使用自己的船,而是在海港租了一艘。
船员算上探索队七人,有二十人。
马丁站在甲板上,目送著微风城的轮廓在海雾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船尾的视野里。
法罗海的海风带著一股腥咸的湿意,帆布鼓胀著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海浪不算大,船身轻微地起伏顛簸,即使是第一次乘船的人,也能很快適应。
“您看上去出海不多?还適应吗。”
西尔维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没话找话。
她依旧握著那根木杖,深红色的长袍在海风中微微翻卷。
“还好。”马丁侧了侧身,给她留出一点地方,“您呢?”
“我早已习惯。”
西尔维婭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縈绕在心中的疑问:“您之前对那枚徽章上图案的分析,关於被简化的外圈……您对它的认知,真的只是靠家族传承的知识?”
“您认为不是?”
“很多研究者大脑构造的复杂程度都远超常人,能记忆许多关於旧文明的信息。”
西尔维婭转过头,碧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马丁,“但您描述那个外圈的方式……就像是曾经亲眼见过,或是亲身感知过那上面的精神力迴路。”
马丁心中微微一凛,脸上倒是面不改色。
这个也拥有精神力的所谓“奥法师”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我家族传承的西提斯文献非常丰富,而我自从识字,便一直有在研读。”他回答道,“一些文献中有关於这种结构的描述,我相信这些描述是可信的。”
“或许吧。”西尔维婭没有再追问,“只是……我总有一种感觉,外圈的东西被简化,不是因为工艺限制,而是出於其它的原因……”
“哦?您认为是什么原因?”
“如果原始版本的图案包含了更多的信息,並携带著精神污染,我能想到的可能是,在它被刻上徽章时,雕刻者就已经知道这枚徽章可能会落到其他人手中。”
“他们选择简化,是为了让这枚徽章对不符合条件的人更安全,代价是失去了部分功能。”
“…有趣。”马丁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思路,他之前並没有想过。
换句话说,这枚徽章的主人,在製作它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后来的拥有者未必有足够的能力和知识去使用它。
但是,传承不能断绝。
他们选择简化徽章的功能,换取绝对的安全。
这是一种……相当谨慎,甚至可以称悲观的想法。
製作这枚徽章,乃至修建“提丰之心”的人,究竟面临著什么?
还有一件事。
这枚徽章的图案和《深坠冥想法》指引图像的核心一模一样。
而《深坠冥想法》是文森特从钟錶馆获得的。
可看起来在目前的钟表馆內地位不低的阿瑟子爵,还有明显知道钟錶馆的奥法师西尔维婭和大学士希金斯,对这个图案乃至《深坠冥想法》却是一无所知。
从时间上看,那时的钟表馆还没有墮落成现在的贵族黑市,所有的旧文明物件,都会被入库登记,向所有成员共享。
那么,关於《深坠冥想法》的信息,是还没有来得及登记,还是在之后的大清洗中被焚毁?
还是说,当年把冥想法交到文森特牧师手中的,並不是钟錶馆?
这个想法一出,马丁顿时感到背后直冒冷汗。
文森特的笔记表明,他与钟錶馆断联了相当一段时间,而他那会的精神状態已经出了问题,这个猜测完全有可能是真的。
“还有十五天时间。”西尔维婭突然开口,差点给沉思的马丁嚇一跳。
“啊,您说什么?”
“按照阿瑟子爵的说法,十五天后我们將抵达目標海域。在此之前,我希望能就那枚徽章的完整图案,与您进行进一步的研討。”
“…当然,我没有问题。”
……
西尔维婭並没有立刻来找马丁。
那日在甲板上的谈话后,她便回到自己房间,锁上房门,连吃饭也不出来。
希金斯大学士和他的助手芬奇,或许是船员舱太狭窄,他们將研究地点放到了餐厅,並要求厨师除了不停帮他们续咖啡,別的时候都不要打扰他们。
而在固定的用餐时间前,两人会打包好食物,回到房间休息。
如此规律的生活,让马丁不好意思打扰,每天只能无所事事地在船上瞎转悠,在甲板上看海发呆。
两名拿钱办事的僱佣兵反而是船上最活跃的两个人。
他们结识船员,时不时加入聊天,丝毫没有二级骑士的架子,很快和这群普通人水手打成一片,笑声大得能盖过风浪。
除此之外,航程相当平静,海上的天气晴朗得让人以为在度假。
直到第五天傍晚,阿瑟子爵找到了游手好閒的马丁,要求这位“行动顾问”提供意见。
来到船长室,阿瑟子爵已经在桌子上展开了一张製作精细的海图,在一片空无一物的区域上画了几个小圆圈。
阿瑟子爵的手指落在那些圆圈上,“这里,根据家族日誌的记载,已经接近风暴群峰,也就是提丰之心所在的那片山脉。”
“大洪水后,仍有一些峰顶露出海面,形成了一片规格参差不齐的群岛。”
“王国和微风城都没有派人去那里探查勘测,因此海图上没有標註。不过,我听过一些胆子大的老船长说过,那个地方確实有岛屿,不少岛上还住著人。”
“这里,有一个规模比较大的聚居点,叫橡树湾镇。我打算在那里停靠一下,让水手休息,补充物资。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马丁回答得很快,他对海上航行完全一无所知,不太理解阿瑟子爵为何要问他这种事情。
“当然是看你太閒了。”阿瑟子爵没好气地说,“西尔维婭女士和希金斯大学士每天都在认真研究著提丰之心的相关资料,我也给了你一份,怎么不没见你看?”
马丁有些无语。阿瑟子爵给的那些资料,大部分都是无用信息。剩下有价值的那些,他也早就在关於那枚徽章的笔记中看过,但这种话他自然说不出口。
“提丰之心掏空了整座山,最深处向下挖了六千米。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它的最高处沉在多深的水底下,但至少也应该有一千米。”
“我还正想问您,这种深度,我们该怎么下去?又如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海中,寻找提丰之心?”
阿瑟子爵讶异地看著马丁,想不明白这傢伙是什么时候研读了那些夹杂旧通用语词汇的资料。
莫非他平时的吊儿郎当是装的,晚上都在被窝里偷偷挑灯夜读?
阿瑟子爵晃了晃头,甩去脑海中的荒谬画面。
他露出神秘的笑容:“你所说的这两个问题,西尔维婭女士会帮我们解决。”
“到那时,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说她是这支探索队的核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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