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转折点——
“眼前是悬崖。是往前踏出一步狠狠摔向地面,还是裹足不前继续承受辱骂,都是你的自由。”
人生的转折点来得总是太过迅速且强烈,就像夏季突如其来的暴雨,在乌云尚未遮蔽烈日之前,沉闷的雷声已在远方轰鸣。
处在漩涡中心的人,往往对即將到来的命运转折毫不知情。
对于格雷拉特一家而言,眼下的这一刻,便是那道足以撕裂过去与未来的分叉路口。
春季的晚风徐徐拂面,携带著远处旷野泥土的芬芳与嫩草的清香,悄然来到眾人面前。然而,这抹大自然的馈赠並没能吹散庭院中粘稠得近乎凝固的气息。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暉被群山吞噬,皎洁的月光取而代之,冷冷地洒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家园,为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神秘而淒清的面纱。
月光如流水般静謐,本该是赏月的佳时,可在那清辉之下,眾人的表情却藏匿在摇曳的阴影中,明灭不定。
伊诺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压抑且诡异的气氛。他看了眼昏迷中的塞尼丝,起身对著眾人说道:“保罗先生,你们家里的私事,我作为一个外聘的家庭教师本不该多嘴。”
“但卢迪乌斯怎么说也是我的徒弟,在这关乎他未来去向的时刻,我想我应该拥有提建议的权利,或者说,作为见证者的权利。”
保罗原本撑著膝盖的手微微颤了颤,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了往目作为剑士的锐利,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平静地看了伊诺一眼,微不可察地吐出一个音节:“————嗯。
此时的保罗,心情已经跌落到了谷底。对於那些社交辞令或是繁琐的礼节,他现在连维持表面客气的兴趣都没有了。
伊诺不以为意此刻保罗的態度,他继续道:“既然是关於卢迪乌斯的事,那么塞尼丝也应该参与其中,我现在把她唤醒。”
这一次,保罗起身拦住了伊诺。他直视著少年,声音低沉:“她受伤昏迷了,你打算怎么喊醒她?”
“我会治疗魔法。”少年平静地回望著保罗。
治疗魔法是骗人的,他压根不会治疗魔法,不过灵却是也能够做到类似低级治疗魔法能够做到的事情。
而塞尼丝的这种伤,勉强能够算在灵能够治疗的范畴內。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保罗挪开了视线,坐回原位,表情沉重。
看了眼保子哥,伊诺开始为塞尼丝治疗,心中也开始盘算了起来。
塞尼丝確实是受伤了,但这其实是轻伤,按照道理保罗今天的这一系列举动都显得有些大题小做了。
保罗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如临大敌、如此严肃冷峻,根源並不在於伤势本身,而在於他那近乎病態的、身为“强者”的自尊心。
別看保罗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在塞尼丝面前像个没正经的浪荡子,总带著几分令人头疼的轻浮,但本质上,他拥有著极其强烈的英雄情结。
这种自傲支撑著他保护著布耶纳村的安寧,更支撑著他的家庭观他认为自己是这个家的绝对支柱,是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他绝不允许自己深爱的妻子在自己的羽翼下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而今天,卢迪乌斯引发的那场魔力风暴,却如同一记响亮而残酷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保罗的自尊心上。
这记耳光来得太快、太狠、也太突兀,以至於保罗被抽得晕头转向。
当他从废墟中爬出来,看到塞尼丝额头的血跡时,那种强烈的自我厌恶瞬间转化成了对始作俑者的恼羞成怒。
换言之,此时的保罗彻底“破防”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无能,便只能通过对卢迪乌斯的严苛责备,来掩饰內心的惶恐。
但这也是个客观存在的问题:卢迪乌斯就像一枚定时炸弹,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没人知道它何时会再次引爆,也没人知道该如何面对它。所以,眾人才会陷入沉默。
伊诺用灵力將塞尼丝额头的伤痕修復完毕后,稍稍刺激了一下她的神经。很快,塞尼丝便幽幽转醒。
她一睁眼,看到的便是眾人关切的目光。塞尼丝迷茫了片刻,隨后听莉莉雅解释了前因后果。然而,这一通解释换来的却是塞尼丝的勃然大怒。
这位平日里端庄贤淑的女人,开始不遗余力地教训起保罗。
在旁观者看来,双方或许都有过错,但卢迪乌斯处於被动且年幼,过错被无限缩小;
相比之下,保罗的大动干戈反而显得小题大做。
当然,家庭矛盾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就能说清的。保子哥被妻子训斥得不敢吭声,一言不发地承受著对方所有的怒火。
等到这股怒火平息,三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塞尼丝看了看沉默的卢迪乌斯,又看了看颓丧的保罗,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嘆。对错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该如何对待卢迪乌斯,如何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所有的责备发泄完后,问题回到了原点。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將询问的目光投向伊诺,缓缓开口道:“伊诺,你是他的老师。
你也看到了,这种规模的破坏————”
“如果下次是在吃饭的时候,或者是在我们睡觉的时候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我的建议是,先暂停卢迪在魔法方面的一切课程。他才三岁,他不需要背负这些。”
让卢迪乌斯停止学习魔法?他会答应吗?
伊诺转头看向卢迪乌斯,男孩低垂著头,依旧一言不发。
“你觉得呢,卢迪乌斯?”伊诺直接出声询问。
“我...不知道。”回应伊诺的是男孩闷闷的声音。
这简单的四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不甘与恐惧。
对於卢迪乌斯而言,魔法不仅仅是一种力量,更是他这一世赖以生存的信仰,是他在这片异世界土地上建立自信的唯一基石,那是一扇好不容易向他敞开的新生之门。
可他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负罪感。
他看著母亲额头的伤痕,看著父亲那红肿的脸颊,他发现自己成了这个家的不稳定因素。他渴望那股力量,却又深深厌恶著那种失控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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