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兆峰侧过脸,看了谢涛一眼,摆了摆手。
“现在是相互埋怨,推卸责任的时候吗?”
谢涛马上闭上嘴,后退半步,微微弓著腰站在旁边。
孙兆峰站起身,缓步走到大木桌前,盯著图纸上的改动看了几秒钟,问道:“这些,都是你改的?”
刘志光看了一眼孙兆峰。
前天在那座大院里,两人因为刘春田的事闹得不欢而散。
今天在这专家阅览室碰面,刘志光也没打算有半分退让。
刘志光点头道:“对!都是我改的。”
孙兆峰脸色一沉,说道:“部里给你的任务是翻译图纸。没让你擅自改图吧?你这么自作主张,到底是什么目的?”
谢涛在旁边听到这话,立刻咧嘴一笑,挺直了腰板。
刘志光撇了他一眼,对孙兆峰说道: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证项目顺利完成,保证设备投產后大西北工地上所有人的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果只把原图上的俄文翻译成汉字。对我来说太简单了。图上写什么,我就翻译成什么。就算將来这台设备炸了,这锅也算不到我一个翻译头上。”
刘志光皱了皱眉,质问道:“可是,那些操作设备的工人呢?设备炸了,出了人命,这个责任谁来负?让苏联专家负吗?”
孙兆峰听罢,皱起眉头。
刘志光加重语气道:“孙司长。您作为重工业部的领导,平时接触的苏联专家肯定比我们多。您觉得,他们对咱们搞自主建设的態度,到底怎么样?”
孙兆峰被这话问得一愣。
搞行政和调度的,对上层的风向最敏感。
这两年,中苏在某些技术领域的交流上,明里暗里的拉扯越来越频繁。
很多核心技术,对方捂得很严实。
孙兆峰眯起眼睛打量著刘志光,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刘志光指著桌上的图纸,说道:“我这几天,光是设计说明就翻译了三十多页。机械详图过了十几张。看出了太多故意篡改的痕跡。溢流阀阻尼孔、液压缸壁厚、齿轮模数。这些关键地方的数据全都不对。他们想干什么?我想您心里比我清楚。”
孙兆峰皱著眉,微微点了点头。
谢涛抢过话头,嚷嚷道:“人家给的技术,那是国际最先进的!你一个高中生懂什么?你改上去的数据就一定对?”
孙兆峰微微侧头,这也正是他想问的。
“你有什么把握?”孙兆峰看向刘志光,“你改的这些,就一定对吗?”
刘志光听罢,眼前一亮,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拿起验算稿,走到徐教授身旁,说道:“孙司长。我还只是高中生,你们不信我,这很正常。”
他抬起手中的验算稿,指了指徐教授,继续道:“这里是徐教授带著清华大学机械系十几个专家,熬了一个通宵验算出来的过程。这份验算结果,足够说明我改的那些参数是正確的。”
徐教授刚才被谢涛挤兑了一通,心里憋著火。
他接过验算稿,开口道:“孙司长。志光改的每一个参数,我们全都验算过。清华大学机械系可以给这份修改稿做担保!”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乔景站起身,走上前。
“兆峰啊。”乔景嘆了口气,“志光这孩子,让他妈给培养得既精通俄文,又懂机械,已经很难得了。”
孙兆峰听到妹妹的名字一愣,神色有些复杂。
乔景继续说道:“这孩子办事踏实。人家明明只管翻译就行。他偏要把错处挑出来,得罪人不说,还担风险。他这么做,不都是为了国家的大局著想吗?”
孙兆峰沉默不语。
突然,他转过头,死死盯著站在旁边的谢涛。
“谢涛。这验算报告。你刚才去我办公室匯报的时候,怎么一个字都没提?”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孙司长,我……我刚才跟您匯报的时候,应该是提了一嘴吧?可能……可能是您当时正听著別的匯报,没留意?”
孙兆峰眉头一皱,狠狠瞪了谢涛一眼。
谢涛嚇得赶紧闭上嘴,换上一副諂媚的笑脸,伸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那个搪瓷缸子添满热水,双手端著递到孙兆峰跟前。
“孙司长,您先消消火,喝口水润润嗓子。我这不也是本著对项目认真负责的態度嘛,您想啊,大西北项目那是头等重要的大事,我又不懂机械设计,瞧见图纸被涂抹成那样,心里能不发慌吗?我这就是……就是关心则乱,怕这孩子年轻气盛,走了弯路。”
孙兆峰接过茶缸,却没喝水,只是隨手往桌上一撂。
“行了,別在这儿表忠心了。不懂专业不是你在这里混淆视听的藉口。”
说罢,他没急著下结论,而是径直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过那沓验算稿纸,又把刘志光修改过的图纸平铺在旁边,一页一页,两相对比。
孙兆峰也是搞机械设计出身,只不过后来转岗去了机关,完全能看懂专家们的验算过程和图纸。
屋子里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掛钟滴答滴答的响声,以及偶尔翻过纸页的沙沙声。
徐教授站在桌边,手直冒汗。
这可是牵扯到重大泄密和政治责任的事,今天这关要是过不去,他们三人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乔景重新坐回窗边的沙发上,紧张地注视著孙兆峰。
只有刘志光双手抱在胸前,放鬆地靠在背后的书架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孙兆峰翻看稿纸的速度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每看到一处修改的数据,他都会在脑子里把苏联人给的原尺寸代入公式里反推一遍。
整整看了一个半小时。
孙兆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了一眼徐教授。
“孙司长,看得怎么样?”徐教授性子急,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这些老傢伙也都搞了一辈子机械研究,虽然在国內条件苦点,但这验算能力不比別人差。”
孙兆峰缓缓站起身,將手里的验算稿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桌面上,沉声道:“你们很严谨。”
他又扭过头,对刘志光道:“我也是机械设计出身。在去部里之前,我在天津內燃机厂待过五年。我看得出来,清华大学这份验算报告,推导过程逻辑严密。苏联人图里的数据,確实问题很大。”
听到这话,徐教授胸口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孙兆峰嘆了口气,继续道:“不过,修改国家重点工程的原图参数,可不是一件小事。我必须得给部里打一份详细的报告,把事情说清楚。”
刘志光听罢,眉头一皱,问道:“项目时间这么紧,那翻译工作怎么办?”
孙兆峰拍了拍他肩膀,清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已经证明原图存在重大安全隱患……那就按你们的思路来。”
他一挥手,大声道:“继续翻译,继续修改!要是將来出了事,这责任算我孙兆峰的!报告我回去写,你们只管放手去干!”
这话一出,徐教授激动得直拍大腿:“好!孙司长,有您这句话,我们这帮老骨头就是不睡觉,也得把这坑给填平了!”
乔景也是连连点头,看向刘志光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刘志光没说话,只是对著孙兆峰微微点了下头。
虽然他不想认这个舅舅,但不得不承认,孙兆峰在国家利益面前,確实比谢涛这种货色要像样得多。
孙兆峰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
他刚准备抬脚出门,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桌角。
那里搁著刘志光刚带回来的绘图板和绘图工具。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盯著那套绘图工具看了半晌。
太熟悉了。
那是他送给妹妹的生日礼物。
当年孙兆芳为了嫁给刘春田跟家里闹翻,这些东西都是她偷偷带走的。
孙兆峰嘆了口气,问道:“志光,你拿绘图板和丁字尺过来,是要干什么?”
站在一边的谢涛也回过神来,赶紧跟了一句:
“对啊,刚才我就想问了。咱们的任务是翻译图纸,又不是重新设计。你带个绘图板过来,难不成还要在图书馆现场画图?”
刘志光面上稳如老狗,实则手心里已经冒汗。
徐教授和乔景也是浑身一僵,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两张莫名其妙“消失”的详图。
要是让孙兆峰知道图纸丟了,哪怕他是刘志光亲舅舅,这事儿也绝对没法善终!
刘志光眼珠一转,跨前一步,说道:“孙司长,您这话算问著了!”
孙兆峰眉头一挑:“哦?怎么讲?”
刘志光淡淡道:“老毛子给的这些图纸,不光参数有坑,很多关键的部件详图跟总装图根本对应不上,有的地方故意画得模模糊糊,我准备在翻译文字的同时,把那些標註混乱的部件,按咱们中国工人的习惯,重新绘製几张『示意图』。这工人们一眼就能看明白,能省不少麻烦。”
孙兆峰盯著刘志光的眼睛看了许久。
孙兆峰盯著刘志光的眼睛看了许久。
刘志光丝毫不避,跟他对视。
“好。”
孙兆峰最终点了点头,欣慰道:“有这份心,这事儿你儘管去做。”
说罢,他转过头,瞥了一眼谢涛,说道:“谢处长,多学学人家的工作態度。”
谢涛点了点头,连声说“好”。
孙兆峰没再耽搁,带上公文包大步走出了阅览室。
谢涛像条跟屁虫一样,赶紧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徐教授才猛地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哎哟喂……志光啊,刚才孙司长一问,我还以为你要把丟了图纸的事儿禿嚕出来了呢!你这胆子真是比天还大!”
乔景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时针已经快指到下午五点了。
他站起身,说道:“这一下午折腾的,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志光,中午饭你也没吃,这马上又到饭点了。我去外面弄点吃的回来,饿著肚子干活可不行。这儿就先交给你和老徐。”
刘志光点头答应。
乔景拉开门,快步出去了。
此时气氛放鬆下来,徐教授坐在沙发上一劲儿打哈欠。
刘志光转头看了看徐教授,嘆了口气。
这老头昨晚带著清华十几个教授熬了个通宵,这会儿眼皮子直打架,都快七十的人了,这么熬著身体可受不了。
“徐教授。”刘志光开口道,“您昨晚一整晚都没合眼,趁现在回家休息休息吧。这图我一个人在这画就行。”
徐教授使劲揉了两把脸,连连摆手拒绝:“不用不用,这种节骨眼上,我回去也睡不踏实。我就坐这儿陪著你,万一尺寸上有什么拿不准的,我还能帮著合计合计。”
刘志光走过去,拉过椅子在徐教授旁边坐下。
“您听我一句劝。”刘志光放缓语气,“身体要紧。您要是坐在这儿,我瞧著心里过意不去,一直记掛著您,这手底下的图我也画不踏实。”
徐教授嘆了口气,刚要说话,被刘志光打断。
“您要是真累倒了,谢涛再来找茬挑刺,谁替我顶回去?”
徐教授听完这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確实撑不住了,脑子里这会儿全是浆糊。
“行吧。”徐教授扶著桌沿站起身,“那我回去眯一会儿。晚上九点,我再过来。”
“您今晚就別过来了,明早九点来就成。”刘志光不由分说,把徐教授的公文包塞进他怀里,好说歹说把老头推出了阅览室的大门。
阅览室彻底安静下来。
刘志光回到书桌前,拉过椅子坐下。
他把绘图板在桌面上架好,自言自语道:“明天谢涛还会来拿后面的图纸,时间不多了。”
心念一沉,意识直接进入隨身空间。
他迅速翻开母亲的笔记,找到多路分配器的核心转子和定子详图。
这几页图解非常详细,连带著力学推导过程都有记录。
他没有急著落笔。
这两张图,不能直接照抄笔记里的尺寸,必须结合设计说明和总图的数据,重新核对一遍。
足足算了大半个小时,所有参数和外围管路全部对接吻合,严丝合缝。
刘志光这才拿过硫酸纸,用扣钉把四角固定在绘图板上。
丁字尺卡在图板左侧。
铅笔在硫酸纸上拉出一道道线稿。
最后,他標註上俄文標註和公差要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窗外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就在这时,阅览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乔景拖著油纸包走进来,脑门上全是汗水。
他往屋里瞅了一圈,疑惑道:“老徐呢?”
“我让徐教授先回家睡觉了。”刘志光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泛酸的手腕。
乔景把油纸包搁在旁边的空桌上,里面是大肉包子,一股子葱姜肉香飘进刘志光鼻子。
“哎哟,今天可是倒了血霉了。”乔景一边拿包子,一边抱怨,“不知道让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把我车胎扎了!我还得推著去修车铺补胎,耽误了会儿功夫。饿坏了吧?”
刘志光眉头微挑。
强子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这孙子弄不过自己,就开始在背后搞这种下三滥的把戏,还眼神不好扎错车了。
刘志光走过去拿起一个包子。
他是真饿了,两口就消灭了一个大肉包,又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两口水,接著又干掉两个。
他又出去,在厕所洗了洗,掏出手绢,擦了擦手。
画图的手最忌讳沾油沾水,硫酸纸上一旦沾了油,墨线根本上不去。
乔景自己拿了个包子,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瞧著刘志光桌上的图纸。
“底稿打完了?”乔景问。
“算完了,尺寸也对上了。马上上墨线。”
刘志光从文具盒里挑出一根0.3毫米的针管笔。
这种苏制针管笔笔尖极细,不下水的时候要用力甩,还得防止磕碰。
他在旁边的废纸上划拉了几道,墨水流畅均匀了,这才转过身面对绘图板。
刘志光前世是一级註册建筑师,註册建筑师考试其中有一门6个小时的方案设计考试,就是在硫酸图上画,这个基本功他是有的。
他把丁字尺移到图纸的最顶端,由上往下一寸一寸地平行滑动。
针管笔贴著尺子边缘,把图纸上所有的水平横线,一次性全部画完。
接著,他拿出大三角板,底边紧贴丁字尺的上沿。
丁字尺不动,三角板由左向右平推。
针管笔再次落下,画所有的竖线。
“志光,你……你这么画,不怕把线画串了?”乔景忍不住出声询问。
刘志光一边画图,一边回道:“先横后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这样三角板和丁字尺就不会压到刚画好的墨线上。墨水干得慢,一旦刮蹭到,整张硫酸纸全得作废。”
乔景恍然大悟。
阅览室里只听见针管笔划过硫酸纸时发出“呲呲”的轻响。
最后,刘志光换了另一根笔,在尺寸线中间填上数字,並用工程字体写上俄文说明。
墙上的掛钟刚刚敲过九下。
“啪”的一声。
刘志光把针管笔的笔帽扣上,顺手丟回木盒里。
“好了。”
乔景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图板前,惊愕道:“这么快就画完了?就两个钟头?”
刘志光点点头,累得已经说不出话,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他转身从油纸包里又拿起一个已经凉透的包子,张嘴咬了一大口。
乔景看著这两张图纸,笑道:“太好了!志光啊!”
刘志光嘴里嚼著包子,本想接话。
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乔景察觉到了不对劲,问道:“怎么了志光?图纸哪里画错了吗?”
他赶忙探头去检查上面的俄文標註。
刘志光转头瞧著乔景,严肃道:
“乔教授,我刚才光顾著把图画出来,忘了一件很要命的事。”
乔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刘志光指著桌上的硫酸图,说道:“这东西叫硫酸图。苏联专家给咱们的那套图,是晒好的蓝图!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乔景一脸茫然,没听懂他的意思。
“乔教授。”刘志光沉声问道,“您知道附近哪家设计院或者机械厂,现在这个钟点,还有能开机的晒图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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