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解释,没有引导。
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李无咎身躯微震,猛地抬头看向丁青。
跟隨师尊五年,他深知这“选择”的分量何其之重!
这绝非隨意之言。
他看到了师尊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幽邃,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期许。
周元王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这微妙的气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上前一步,对著丁青和李无咎抱拳,声音诚挚而热切。
“丁前辈,李兄!此次归云城劫难,若无二位力挽狂澜,我兄妹早已化为尘土。
此恩此德,幽州周家永世不忘!
幽州虽地处北疆,但物阜民丰,亦有奇景。不知二位可否赏光,隨我兄妹前往幽州盘桓些时日?
也好让我周家略尽地主之谊,报答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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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元姝也鼓起勇气,声音虽轻却带著少女的期盼。
“是呀,李大哥,丁前辈,幽州……很好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只看著李无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无咎身上。
李无咎握紧了腰间的风雷刀柄,指尖摩挲著冰冷的刀鐔。
他看了一眼周元姝带著希冀的眸子,又看向丁青那如山岳般沉默却隱含深意的背影。
师尊將这选择权交予他,绝非无的放矢。
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迎著周元姝的目光,他沉声开口,掷地有声。
“好!承蒙周兄、周姑娘盛情相邀,李某与师尊,便叨扰了!”
丁青的嘴角,在斗笠的阴影下,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转瞬即逝。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走。”
残阳如血。
將四道踏上北行之路的身影。
在归云城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拉得很长很长。
…………
一月后。
官道如刀,劈开荒芜与繁茂的界线。
自离开归云城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焦土,丁青四人北行已逾月余。
一路穿州过府,所见皆是疮痍。
枯骨曝於荒野,流民蜷缩在断壁残垣间,眼中只有死灰般的麻木。
匪寇如蝗,呼啸而过之处,仅余焦烟。
妖氛邪气,如同跗骨之蛆,在衰败的村落城镇上空盘旋不散。
李无咎按著腰间的风雷刀。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胸膛里那口鬱结的气,隨著路途的延伸,愈发沉重,堵得他心慌。
然而,当马蹄终於踏过界碑,踏入幽州地界时,景象骤然一变。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將炼狱与人间隔开。
匪患的踪跡如同被烈阳蒸发的晨露,消失无踪。
沿途村落炊烟裊裊,田垄间麦浪翻滚,新麦的甜香混著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道路上行人商旅渐多,脸上虽仍有风霜,却少了那种刻骨的惊惶,多了几分生气。
越往北,越是兴旺。
城池高大坚固,市集喧囂热闹,酒旗招展,车马粼粼。
待行至幽州腹地,那座名为京城的巍峨巨城映入眼帘时,连呼吸的空气都似乎变得不同。
繁华、富庶、安定。
一种近乎虚幻的盛世气象扑面而来。
城楼高耸入云,金瓦在日光下闪耀。
城门洞开,人流如织。
甲冑鲜明的卫兵肃立两侧,秩序井然。
这里听不到野外的鬼哭狼嚎,看不到路边饿殍。
只有市井的喧譁与一种刻意营造的、紧绷的祥和。
这巨大的反差,如同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在李无咎心上。
一路行来,各州地狱般的惨状在他脑中翻腾。
归云城的尸山血海,路上饿殍的绝望眼神,被邪祟吞噬的村落…
而眼前这花团锦簇、歌舞昇平的幽州京城,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那些苦难之上。
“吁——”
在京城巍峨的城门下勒住马。
李无咎望著那川流不息,衣著光鲜的人群,再难抑制心中的翻江倒海。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驻马的周元王,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质问。
“周兄!”
“这一路走来…你也看到了!”
“幽州之外,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妖邪横行,百姓如坠无间!为何…为何偏偏这幽州京城,竟能如此…如此…”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適的词,最终咬牙吐出。
“如此欣欣向荣?仿佛…仿佛那些苦难从未存在过?!”
问题很重,像一块巨石砸在平静的水面。
周元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和窘迫爬上眉梢。
他自幼长於幽州,长於这天子脚下。
他所见所闻,皆是这巍峨宫闕,繁华街市,世家子弟的鲜衣怒马。
他心中的“天下”,幽州便是其最光鲜亮丽的样板。
外州的凋敝,对他而言,。
不过是冰冷的数字,或是长辈口中遥远的疥癣之疾。
他从未像李无咎这般,用双脚丈量过那地狱般的真实。
此刻被这血淋淋的对比直指核心,他张了张嘴,俊朗的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挣扎。
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嘆息:“李兄…这…朝廷…或许…”
一旁的周元姝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她看看兄长。
又看看脸色沉鬱的李无咎。
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不明白为何到了自家地头,气氛反而比路上更压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山的丁青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
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却带著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周朝积弱已久,早病入膏肓,此非一日之寒。”
他斗笠微抬。
目光扫过眼前繁华似锦的京城。
又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九州大地的累累伤痕。
“幽州,是天子臥榻之侧。”
“这里的繁荣,是那些袞袞诸公、世家门阀,用尽手段,吸乾了其他州郡最后一点骨血,才勉强糊裱出来的一张光鲜皮囊。
只为粉饰太平,麻痹视听,维繫他们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与权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破那层虚幻的华美。
“至於其他州郡?”
丁青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近乎嘲弄。
“早已被他们视为弃子。任由其糜烂,任由妖魔滋生,任由百姓在苦难中沉沦、死去。
那些盘踞其上的世家、宗门、邪教、妖邪…乃至流寇,都在疯狂地撕咬、吞噬著这个王朝最后一点根基。
將这天下,更快地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轰!
丁青的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李无咎的心神之上。
那些一路行来积压的愤怒、疑惑、悲悯。
此刻终於找到了最残酷、最清晰的註解。
他脑中嗡嗡作响。
瞬间明白了当初师尊带著他走遍九州大地。
看尽人间惨剧后。
那句平静话语背后所蕴含的滔天血海与无尽腐朽。
“周朝的根,已经烂透了!”
世家大族贪婪无度,宗门势力割据自肥,邪教妖人兴风作浪,妖魔精怪趁乱食人…
他们就像无数条附骨之疽,在这具名为“周朝”的庞大尸体上疯狂吮吸,加速著它的腐烂。
而幽州这虚假的繁荣,正是最后的遮羞布。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李无咎的心臟。
沉重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怒吼。
想质问这天道何其不公!
想拔刀!
斩尽这魑魅魍魎!
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
就要將胸中那口快要炸开的鬱气化作言语。
“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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