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终点就在前方。

    那些为巨大身躯提供动力的心臟、负责消化的腺体、维持生命循环的系统……在坚硬甲壳的蛮横挤压下，开始破裂、出血、衰竭！
    失控的变异，从续命的良药，瞬间变成了催命的毒剂。
    触手巨蟹的挣扎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迅速衰弱下去。尖啸声变成了无力的、漏气般的嘶嘶声。
    胡乱拍打的触手软软地垂落，不再动弹。
    它那刚刚还飆升的生命波动，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急速跌落，最终，归於一片死寂。
    庞大的、畸形的身躯，轰然瘫倒在骨沙之中，激起漫天尘烟。
    短暂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区域。只有风声，以及远处其他巨兽依旧沉重、单调的脚步声。
    然后，变化发生了。
    距离倒下的触手巨蟹最近的那头“蟾蜍蠑螈”巨兽，第一个停下了脚步。
    它那浑浊的黄色巨眼，缓缓转向了同类的尸体。
    它微微低下头，巨大的口器开合了一下，粘稠的涎液滴落在骨沙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仿佛是一个信號。
    右前方那头“腕足巨龟”，划动的腕足停了下来，龟壳顶部的肉瘤器官搏动加快，发出微弱的、探测般的波动。
    更远处，那条“巨鰻肺鱼”长虫般的身体停止了扭动，圆锥形的头部转向尸体方向，吸盘口器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圈圈的利齿。
    就连朱铁胆身下的巨鱷，也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意义不明的咕嚕。
    最先行动的是“蟾蜍蠑螈”。它迈开粗短的巨肢，缓缓走向触手巨蟹的尸体。
    步伐不紧不慢，它那数十条锤状触鬚提前扬起，在空中缓缓摆动，既是威慑，也是探测。
    与此同时，几条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潜行到尸体附近的、体长近百米的大型食骨鱼，似乎也按捺不住对新鲜血肉的渴望，从沙层中猛地探出铲状头颅，张开碾磨轮巨口，就要朝著尸体上相对柔软的触手末端咬去！
    “吼——！！！”
    “蟾蜍蠑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不是针对其他巨兽，而是针对这些“抢食”的食骨鱼！一条粗壮的锤状触鬚如同攻城巨锤般横扫而出！
    “砰！咔嚓！”
    两条躲闪不及的大型食骨鱼被狠狠抽中，坚韧的外皮和颅骨在绝对的力量下瞬间碎裂，庞大的鱼躯被直接抽飞出去数十丈，砸在骨沙中不再动弹。
    其他食骨鱼顿时受惊，纷纷缩回沙层之下，只留下细微的沙面扰动，显示它们並未远离，仍在等待机会。
    驱赶了“抢食者”，“蟾蜍蠑螈”不再犹豫。
    它庞大的身躯来到触手巨蟹尸体旁，低下头，那张几乎与身体等宽的巨口猛然张开到极限，露出里面螺旋状的密集利齿，然后，狠狠一口咬在了尸体相对脆弱的、触手与甲壳连接处的断裂面上！
    “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咀嚼与撕裂声响起。暗红色、泛著诡异光泽的血液和破碎的组织四处飞溅。
    这仿佛是一个开餐的信號。
    “腕足巨龟”划动腕足靠了过来，一条末端带鉤爪的腕足灵活地探出，深深刺入尸体的甲壳裂缝，用力一扯，撕下一大块连著厚重甲壳的肌肉组织，送到龟壳前端某个突然裂开的、布满銼刀般利齿的口器中，开始缓慢而有力地研磨、吞咽。
    “巨鰻肺鱼也游弋而至，圆锥形的头部抵在尸体上，吸盘口器牢牢吸附，內部利齿旋转，如同巨型钻头般开始从內部汲取血肉和能量。
    朱铁胆身下的巨鱷，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终究没能抵挡住这近在咫尺的、富含能量的“补品”诱惑。
    它调转方向，迈著沉重的步伐靠近，张开布满锥形利齿的巨口，咬住了尸体另一侧相对完整的甲壳边缘，恐怖的咬合力发动，伴隨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硬生生將一大块紫黑色甲壳连带著下面的血肉撕扯下来，仰头吞咽。
    一场针对同类的、沉默而高效的饕餮盛宴，在苍白的骨漠上展开。
    没有爭斗，只有咀嚼、撕裂、吞咽的声音，混合著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瀰漫在空气中。
    这些暮年巨兽，在前进的路上，不会主动攻击活著的同行者，因为那意味著不可预知的风险和能量消耗。
    但对於已经倒下、失去生命、化作纯粹“资源”的同类，它们绝不会浪费。
    这或许是刻在它们生存本能深处的、最后一条实用主义法则：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补充日益枯竭的生命之火，只为增加那一丝抵达终点、完成蜕变的可能。
    残酷，却真实。
    约莫半个时辰后，盛宴接近尾声。
    庞大的触手巨蟹尸体，已经被分食大半。最肥厚的內臟、富含能量的肌肉组织、相对柔软的触手部分，几乎被啃食一空。
    只剩下最坚硬的中心甲壳、部分碎裂的骨骼和几条被啃得残破不堪的触手残骸，凌乱地散落在被血液浸透成暗褐色的骨沙上。
    “蟾蜍蠑螈”满足地低吼一声，甩了甩沾满血肉碎渣的锤状触鬚，转身，继续朝著大陆中心的方向迈步。
    “腕足巨龟”收回鉤爪腕足，龟壳顶部的肉瘤器官微微收缩，也重新开始划动前进。
    巨鰻鬆开吸盘口器，长虫般的身躯扭动著，潜入骨沙表层之下，只留下一道隆起的沙痕向前延伸。
    朱铁胆身下的巨鱷，也咀嚼完最后一口甲壳碎片，喉咙里发出一声混合著满足与疲惫的咕嚕，调转方向，重新匯入行进的洪流。
    它们就像一群完成了中途补给的旅人，继续踏上未知的征程。身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残骸和浓烈的血腥。
    而几乎就在这些巨兽刚离开不到百息时间，那片残骸周围的骨沙，猛地剧烈翻涌起来！
    如同闻到了最浓鬱血腥味的鯊群，数十条、上百条、大小不一的食骨鱼，从四面八方的沙层中蜂拥而出！它们彼此推挤、衝撞，铲状巨口疯狂开合，扑向巨兽们吃剩的残骸！
    对於这些甲壳碎片、骨骼残渣，食骨鱼的碾磨轮口器正是最合適的工具。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密集如雨点响起。为了爭夺一块稍大的骨块或残留著些许肉丝的甲壳，食骨鱼之间毫不留情地互相撕咬、攻击，场面比巨兽分食时更加混乱和血腥。
    一条体长仅三十余米的小型食骨鱼，在爭抢中被一条超过百米的同类一口咬断了身躯，惨叫著被分食。胜利者甚至来不及吞下战利品，就被旁边另一条更大的鱼撞开，抢走了食物。
    这片刚刚经歷巨兽盛宴的区域，转眼间又沦为食骨鱼的內斗修罗场。弱肉强食的法则，在这里以更原始、更频繁的节奏上演。
    朱铁胆收回目光，不再关注身后的混乱。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前方，回到对环境的持续观测和数据的分析上。
    接下来的一路，类似的场景开始频繁上演。
    隨著越来越深入大陆中心，匯聚而来的暮年巨兽数量明显增多。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两棲类或水生变异巨兽，如同百川归海，从骨漠的各个方向匯入这条日益“拥挤”的尸骸之路。它们有的独行，有的三两成群，但彼此间依旧保持著那份诡异的“和平”与距离。
    而倒下的巨兽，也越来越多。
    並非所有巨兽都能承受越来越频繁、有时强度也明显增高的血色衝击波。
    有些本就油尽灯枯的，在一次较强的衝击后，直接生命之火熄灭，瘫倒在地。有些则像那头触手巨蟹一样，在衝击中引发了失控的、致命的变异，加速了死亡。
    还有一些，似乎在行进过程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迈出下一步之前，轰然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每一次倒下，都会引发一场短暂的、沉默的饕餮盛宴。
    附近的巨兽会默契地聚拢、分食，然后继续前进。食骨鱼群则如同永远飢饿的清道夫，紧隨其后，將残骸打扫得更加乾净。
    这条通往希望之地的路，竟是由同类的尸骸铺就。
    与此同时，朱铁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因子的关键变化。
    血色衝击波的频率在显著增加。
    最初在骨漠外围，可能数个时辰甚至更久才感受到一次。
    降落巨鱷背上的初期，大概每两三个时辰一次。而现在，几乎每隔半个到一个时辰，天际就会亮起那熟悉的暗红色光芒，隨后衝击波席捲而至。
    而且，衝击波的强度似乎也变得不太稳定，时强时弱。
    观测数据传回山海界，科研组被要求进行验证和量化分析。
    科研组调动了庞大的算力，以朱铁胆一路记录下的衝击波到达时间、强度衰减数据、自身移动轨跡为基础，结合对衝击波空间传播特性的理论模型，开始了复杂的逆向推演和模擬计算。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朱铁胆一边等待结果，一边继续著他的观测。
    巨鱷的状態，在经歷了分食触手巨蟹的补充后，確实有了一点微弱的改善。但这种改善同样难以持久。在又经歷了三次强度不一的衝击波洗礼后，它的步伐再次变得沉重不堪，甚至比之前更加迟缓。
    生命扫描显示，它的核心器官衰竭正在加速，细胞端粒的损耗达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它就像一个走到了悬崖边缘的旅人，下一步，可能就是坠落。
    而周围，巨兽的密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放眼望去，目力所及的苍白骨漠上，至少散布著二三十头形態各异的暮年巨兽，如同移动的远古山脉群，朝著同一个方向缓缓挪动。
    空气中瀰漫的衰败、血腥和混乱能量气息，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天空低垂的铅云中，血色闪光明灭的频率，已经快到如同坏掉的霓虹灯。
    终於，山海界传来了科研组初步的分析报告。
    血色的衝击波確实是从一个核心源区，呈球面波形式向四周扩散。
    能量在传播过程中会隨距离衰减。因此距离源区越近，感知到的衝击波频率就越高
    科研组通过衝击波弧度曲率变化，来定位衝击波的確切诞生点。然而，计算结果表明，这些衝击波並非从一个固定的点源发出。而是来自一大片区域中不同的点位。
    同时对最近几次衝击波的详细光谱与能量构成分析表明，其中蕴含的“刺激异变”的神秘属性，其浓度和“指向性”似乎每次都存在差异。
    比如某次衝击波会比较倾向於强化肌肉。有的会比较倾向於內臟。
    这种变化並非隨机，似乎与爆发原点的位置移动存在某种统计上的弱关联，但具体规律尚不明確。
    看完报告，朱铁胆眼神凝重。
    移动的爆发原点……活性源区……变化的异变刺激……
    这片所谓的“巨兽坟场”核心，隱藏的秘密，恐怕比他最初想像的还要复杂、还要诡异得多。
    他抬头，望向前方。
    地平线的尽头，那片区域的天空，已经不是简单的铅灰色，而是一种不断翻滚、流动的、暗红与深灰交织的诡异云涡。
    云涡的中心下方，大地似乎笼罩在永不停歇的、氤氳的血色光芒之中。即便相隔尚有数百里，一股庞大、混乱、充满压迫感的能量场，已然清晰可感。
    那里，就是衝击波的源区，巨兽们朝圣的终点，也是无数生命倒下和可能新生的地方。
    身下的巨鱷，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它发出一声混合著渴望、恐惧与最后决绝的悠长低吼，原本沉重不堪的步伐，竟又强行加快了一丝，朝著那片血色云涡的方向，奋力迈去。
    周围的巨兽们，也或多或少出现了类似的变化。行进的队伍，在接近终点时，反而透出了一股近乎悲壮的“加速”。
    朱铁胆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固定索，確认隱匿状態完美，將所有的观测仪器和自身感知调整到最灵敏的状態。
    巨兽坟场的位置，即將抵达。
    巨兽变异的真相，就在前方。
    无论那里等待著的是什么，朱铁胆都已做好准备，亲眼见证和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