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宇宙飞船的初次接触
林枫鬆开手。
石牌从掌心飘起,穿过山海界的边界,没入灰色的雾气之中。林枫看著它越飘越远,从一个清晰的石牌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一个隱约的光点,最后彻底消失在翻涌的雾气深处。
时空乱流不是海,不是河,不是任何可以用“流动”来形容的东西。它是一片纯粹的混沌,是无数世界之间的裂隙和空档。这里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时间的稳定流逝。一颗种子落入其中,可能下一秒就找到出口,也可能漂流到宇宙热寂的那一天。
副本种子在灰色雾气中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灰色的雾气中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是完整的世界泡。那些世界泡有大有小,像肥皂泡一样悬浮在时空乱流中,表面流转著各自不同的顏色。有的世界泡是深蓝色的,內部能看到大片的海洋和零星的岛屿。
有的是翠绿色的,密布著广袤的森林。有的是土黄色的,到处都是沙漠和戈壁。还有的是纯白色的,不知道里面是冰雪还是云雾。
种子被其中一个世界泡的引力捕获,向它飘了过去。
那个世界泡是灰蓝色的,表面上流转著淡淡的光晕。
种子穿透了世界泡的边界。
它落进了一片星空。
准確地说,它落进了这片星空中。种子从最外层的行星轨道飘过,开始在宇宙中飘荡。
判定適应层开始工作。只留下一个最基础的感知模块在持续运行。感知模块像一个微弱的脉搏,每隔一段时间向外发出一道极其微弱的扫描波。
这道扫描波不会惊动任何东西,它只做一件事——寻找符合绑定標准的生命体。
一天。
一个月。
一年。
十年。
直到这一天,一艘宇宙飞船从这枚副本种子的旁边经过。
“火种號”是一艘殖民飞船。
它的长度是三千二百米,最大直径四百五十米,外形像一枚拉长的水滴。船体外壳是深灰色的复合装甲,上面布满了微陨石撞击留下的细小凹坑。船尾的四个主推进器已经关闭了很长时间,只有姿態调整推进器偶尔喷出淡淡的蓝色离子焰,维持著飞船的航向。
火种號离开母星已经很久了。按照飞船主控ai“伊芙”的记录,航行时间累计为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
母星曾经是一个曾经繁荣的文明世界,直到它在一场漫长的资源战爭中被彻底摧毁。
战爭不是一瞬间毁灭母星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先是边缘矿区被炸成碎片,然后是轨道城市在核打击中化为灰烬,接著是地面上的大城市遭到反覆轰炸。
最后,当最后几方势力同时动用了禁忌武器一一种能够诱发地壳大规模运动的钻地核弹—一母星的大陆架在短短几天內全部崩裂。
熔岩从地幔中喷涌而出,海水沸腾成蒸汽,大气层被火山灰和放射性尘埃彻底遮蔽。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母星已经变成了一颗灰黑色的死星。地表温度高达数百度,大气中充满了硫化物和放射性粒子,任何未经防护的生命体暴露在地表,都会在几分钟內死亡。
火种號就是在那个时候起航的。
它不是唯一的殖民飞船。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各大势力和倖存者团体发射了几十艘类似的飞船,向不同方向飞去。有的飞向邻近的恆星系,有的像火种號一样,选择了更遥远的目標。没有人知道那些飞船后来怎么样了。火种號在起航之后就切断了所有对外通讯一为了节省能源,也为了避免被可能的追击者发现。
一百万人。
这是火种號搭载的人口。不是活生生的一百万人,而是八十万处於冷冻休眠状態的殖民者,加上二十万枚冷冻胚胎。真正保持清醒值班的,始终维持在三百人左右。每班一百人,分为三个班组,轮流值班五年。
这是一个极其节省的模式。
休眠状態下的人体,新陈代谢被降低到正常状態的千分之一。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几乎不消耗氧气。
每一个休眠仓都是一个独立的维生系统,只需要极少量的电力就能维持运转。八十万个休眠仓,占据了火种號內部三分之二的体积。它们排列在飞船中段的十二个休眠舱段里,每一个舱段都有六层甲板,每一层甲板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数千个休眠仓。
休眠仓是银白色的,外形像放大的茧,表面只有一个简单的编號和一个状態指示灯。绝大多数指示灯是绿色的—正常。偶尔有几个黄色一需要关注。极少有红色。
一旦出现红色,就代表那个休眠仓里的人出问题了。
陈帆的休眠仓指示灯变红的时候,中控ai伊芙第一时间检测到了异常。
【编號c7—0841休眠仓,生命体徵波动,超出正常范围。脑电波活动异常增强,疑似进入快速眼动睡眠阶段。核心体温上升零点三度,仍在持续上升。根据《休眠安全条例》第十七条,启动唤醒程序。】
休眠仓內部,淡蓝色的唤醒液开始注入陈帆的血管。这种液体是一种纳米药剂,能够中和休眠状態下的代谢抑制剂,同时保护细胞在快速復甦过程中不受损伤。陈帆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恢復温度。
唤醒程序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陈帆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休眠仓乳白色的內壁。他的意识还很模糊,大脑像一团浆糊,眼前的一切都带著重影。他试图抬起手,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唤醒后的肌肉萎缩是正常现象即使在休眠状態下有微电流刺激肌肉,三百年没有真正活动过的身体,也需要时间来恢復。
“陈帆工程师。”伊芙的声音在休眠仓內响起,是一个温和的、中性的合成语音,“您的休眠因异常生命体徵波动而被紧急终止。请保持平静,您的身体机能正在恢復中。预计还需要十五分钟才能打开仓门。”
陈帆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音节。
十五分钟后,休眠仓的仓门缓缓打开。陈帆被自动担架送到了休眠舱段旁边的康復室。康復室不大,四面墙壁是柔和的米黄色,灯光模擬著自然阳光的色温。陈帆躺在康復床上,手臂上扎著营养液的针头,身上贴著十几片监测电极。
他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
身体没有问题。身体上除了虚弱之外,一切正常。伊芙的诊断报告显示,他的各项生理指標都在標准范围內,只需要三到五天的康復训练就能恢復正常行动能力。
不对的地方在脑子里。
他的脑海里,有一个“东西”。
陈帆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那个“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了。它像一个界面,一个悬浮在意识深处的小窗口。窗口的边缘是淡金色的,內部显示著几行文字。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但他偏偏能看懂。
【副本空间·未命名】
【类型:个性化演化型】
【等级:初级】
【绑定者:陈帆】
【绑定状態:已绑定(不可解除)】
【副本规模:微型(可成长)】
【当前状態:待激活】
【提示:绑定者可通过意念进入副本空间。首次进入將激活副本,並完成初始演化。】
陈帆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心臟砰砰跳著,监测电极忠实地记录下了心率的剧烈波动。伊芙的声音立刻响起。
“陈帆工程师,您的心率突然升高,是否需要医疗干预?”
“不。”陈帆的声音沙哑,“不需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工程师,是火种號上仅有的三百名清醒值班人员之一。他的专业是环境工程和资源循环系统维护,简单来说,就是负责让这艘飞船上的空气、水和各种物质能够循环利用,儘可能减少损耗。
工程师的思维习惯让他没有第一时间陷入恐慌或狂喜,而是开始分析。
首先,这个东西是在休眠期间进入他意识的。伊芙说他因为“异常生命体徵波动”而被唤醒,脑电波异常增强。那个时间点,应该就是这个所谓的“副本空间”与他绑定的时刻。
其次,这个绑定的过程刺激了他的精神,导致休眠仓检测到异常,自动启动了唤醒程序。也就是说,如果不是这个绑定,他可能会一直休眠下去,直到轮到他值班,或者飞船找到合適的殖民星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这个东西是什么?
陈帆再次闭上眼睛,仔细“观察”那个界面。除了基本信息之外,界面的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按钮,上面写著“进入”。按钮是灰色的,旁边有一行小字提示:【首次进入前,建议绑定者处於安全环境中。进入过程身体將保持原位,意识进入副本空间。进入期间身体处於深度放鬆状態,类似浅层睡眠。】
陈帆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工程师该做的决定。
“伊芙。”
“我在。”
“我有情况需要报告。”陈帆斟酌著措辞,“在休眠期间,我的意识层面出现了一个————异常现象。具体性质未知,来源未知,潜在风险未知。根据《未知接触隔离条例》,我申请將自己置於隔离观察状態,並对这个异常现象进行全面检测和评估。”
伊芙沉默了几秒钟。对於一个ai来说,几秒钟的处理时间是相当长的。这意味著伊芙正在调用大量资源来分析陈帆的报告,检索相关条例,评估风险等级,並制定应对方案。
“申请已批准。”伊芙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严肃,“陈帆工程师,您將被转移至b区隔离舱。转移过程中,请避免与任何人直接接触。您的值班搭档將在隔离舱外配合您的工作。另外,舰长已被自动通知。她会在您完成初步检测后与您通话。”
陈帆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未知接触隔离条例》是火种號上最严格的安全条例之一。它针对的不是飞船內部的已知风险,而是那些完全未知的、可能来自於飞船外部的异常接触。在长达数百年的深空航行中,火种號曾经遇到过几次无法解释的现象一一段来源不明的信號,一种从未见过的微观粒子,一片物理常数微微偏离正常值的空间区域。每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都是隔离。
不是恶意,而是谨慎。
火种號承载著一百万人和整个文明的最后希望。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担架將陈帆推进了b区隔离舱。
隔离舱的面积大约有二十平方米,比普通的船员舱室要大一些。墙壁是纯白色的,灯光比康復室更亮,带著一种冷冰冰的医疗感。舱室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多功能终端,以及一套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门是气密的,带有双重密封圈。门旁边的墙壁上嵌著一块透明的隔离窗,外面就是值班走廊。
陈帆被转移到隔离舱的床上。营养液的针头重新扎好,监测电极重新贴好。
伊芙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
“陈帆工程师,隔离舱已经密封。您的生命体徵將受到持续监测。如有任何不適,请立即告知。您的值班搭档赵明工程师已到达隔离舱外。”
隔离窗外面,出现了一张脸。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圆脸,戴著一副数据眼镜,表情里混合著担忧和好奇。他是赵明,陈帆在环境工程组的同事,也是他甦醒后的值班搭档。按照正常的轮值表,这一班应该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轮到陈帆。但现在情况特殊,赵明被临时调了过来。
“老陈?”赵明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进来,带著一点不確定,“你还好吗?”
“还行。”陈帆说,“就是有点饿。”
赵明笑了一声,但笑容很快收了起来。
“伊芙说你脑子里多了个东西?”
“准確地说,是意识层面多了一个交互界面。”陈帆纠正道,“不是物理层面的植入物。伊芙给我做过脑部扫描了,没有发现任何异物。”
“那是什么?幻觉?休眠后遗症?”
陈帆沉默了一会儿。
“赵明,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个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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