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从流浪星舰到巨构星环
陈帆第一次站在新建成的瞭望塔上俯瞰这片大陆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副本还只是一个直径一点二公里的小圆圈,站在苹果树下就能看到灰白色的雾气边界。
现在他站在三十米高的瞭望塔上,从脚下到地平线,全是深浅交织的绿色。
雾气边界已经远到看不见了。
瞭望塔是林务组建的。。林务组是农庄计划里最晚成立的小组,只有三个人,负责监测森林生態系统的健康状况。
组长是一个叫方岩的年轻人,二十八岁,是火种號甦醒计划中第二批被唤醒的生態学家。他的专业是生物学,一个在飞船上毫无用处的专业,但在副本里,他成了最忙的人。
方岩第一次进入副本时,在树林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陈帆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走过去看,发现他跪在一棵老橡树下面,用手扒开落叶层,露出下面的腐殖质和白色菌丝。他的手指插进土壤里,缓慢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向下探查,像一个医生在做触诊。然后他把手抽出来,看著指尖上沾著的泥土和菌丝,说了一句:“它在呼吸。”
“什么?”
“这片森林。”方岩把手指凑近鼻子闻了闻,“腐殖层厚度、菌根网络的密度、土壤动物的多样性一这不是新生的林子。
它至少有上百年的演替歷史。每一层腐叶,每一条菌丝,都不是隨机生成的。它们有歷史。”他抬起头看著陈帆,“这片林子记得自己是怎么长大的。”
方岩在副本里住了下来。他在树林边缘盖了一座比陈帆的屋子还小的小木屋,每天天不亮就进林子,天黑了才出来。他给每一棵胸径超过五十厘米的树编號、建档、测量生长速率。
他在不同林区设置了数十个固定观测样方,每年进入休眠期和生长季各测量一次。他收集凋落物,分析分解速率。
在陈帆年满六十岁的那一年——实际生理年龄大约四十岁——火种號终於抵达了k—4472星系。
从第一次捕捉到这颗恆星的光谱信號,到主推进器最后一次点火减速,整整飞了数十年。
减速入轨那天,陈帆被请出副本,到了舰桥上。他原先不是舰桥编制人员,平时很少来这里。
舰桥比他想像的小,弧形的仪表台上密密麻麻排列著显示屏和物理按钮火种號的设计年代,触控屏还没有完全取代实体控制项。
正前方的舷窗是一整块复合透明材料,厚度超过半米,能直视恆星的光芒而不灼伤眼睛。k—4472是一颗g型主序星,质量约为太阳的零点九倍,色温比太阳略低,光芒偏橙黄。在它宜居带合適的轨道上,火种號关闭了主推进器。
艾琳娜舰长已经老了。她的头髮全白了,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髻。她的手背上有了老年斑,但按在仪表台上的那只手依然稳定。她看著舷窗外的橙色恆星,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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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多年。”她说,“我们飞了三百多年。”
没有人接话。舰桥上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
火种號在k—4472宜居带的中心位置启动了减速推进器。淡蓝色的离子焰在船尾亮起,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著名。
飞船的速度在下降,轨道在圆化。
数周之后,主推进器最后一次关闭。火种號停在了宜居带轨道上,成为这条空荡荡的弧线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造天体。
空港的建造从第二天开始。
会议结束后,陆岩带著工程组的五个人,穿著舱外作业服,飘进了火种號的货舱。
货舱里堆放著从副本运出的第一批结构型材,全部是標准规格,每一件都贴著標籤,標註著材料、尺寸、生產批次。
陆岩拿起一根工字梁,在头灯的照射下检查了一下。
“可以。”他说。
他们把第一批构件推出货舱。
构件在真空中缓慢翻滚,表面反射著k—4472的橙色光芒。
陆岩抓住一根飘远的连接件,把它拉回来,用繫绳固定在货舱外壁的临时锚点上。一个,两个,三个。
六个小时后,货舱外壁外面多了一小堆整齐码放的构件,用白色繫绳十字交叉地捆著,像一只趴在船壳上的金属蜘蛛。
这就是星环的第一块砖。
此后的日日夜夜一真空中没有日夜,但火种號內部维持著母星的昼夜节律一工程组的人轮班出舱。他们把构件一件一件地拼装起来,在这艘飞了数百年的老飞船外面,为它盖一座新的港口。
第一个完工的是停泊桁架。一段延伸出船体外壳的金属骨架,末端带有一个对接环。
对接环的直径比火种號自身的对接埠大三倍,可以停靠比火种號大得多的飞船。
虽然那时候,火种號是唯一的一艘飞船。停泊桁架完工那天,陆岩在舱外作业了许久。
他飘在桁架末端,一只手扶著对接环的內缘。对接环是用副本里开採的第一批铜锭和第一批铁锭共同冶炼的铜合金铸造的。
他们从流浪者变成建造者,用了数百年。他想在这枚对接环上,刻下这两个时代之间的刻度。
对接环没有铭文。陆岩想了很久要在上面刻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刻。他把对接环內缘的一个小平面打磨光滑,然后用碳化钨刻刀,刻了一个极小的“一”。
阵列是空港的第二期工程。火种號的尾部货舱段被整体拆解,不是废弃,是拆成零件,然后在货舱原址上重新组装。
旧的支撑结构被切割下来,熔成钢水,铸成新的桁架。旧的管线被分段拆除,铜芯回炉,绝缘层粉碎后压製成填充材料。
旧的舱壁板被矫正、裁剪、重新焊接,变成新工厂的外壳。
火种號像一条蜕皮的蛇,把自己的一部分旧躯体脱下来,变成了更大、更新、更坚固的躯体。
蜕下的不止是货舱。推进器舱段被整个吊装到新建成的冶炼车间旁边,成为车间的主动力来源。
这台推进器推著火种號飞了数百年,以后还要推著星环工厂转。生命维持系统被一部分一部分地迁移到新建成的环控中心。
管道、阀门、过滤单元、备用零件,全部拆下来,清洗、检测、重新组装。
陆岩亲自钻进了主氧气管线,管壁內表面一层薄薄的氧化层,那是数百年氧气流动留下的痕跡。他把这一段管线编號、拆除、整体封存。
“不重熔。”他说,“留著。”
后来这段管线被安装在星环博物馆的常设展厅里。標籤上写著:火种號主氧气管线。服役年限,超过三百年。
休眠舱段的迁移是最慢的。因为里面有人。八十万休眠者,二十万胚胎,分布在十二个休眠舱段的六层甲板上。
每一个休眠仓都需要独立拆解、转运、在新棲息地重新安装调试。工程组不敢快。
他们在火种號旁边新建了一座专用的休眠舱段—一比原来的大,环境控制系统的冗余度翻倍,辐射屏蔽层加厚。
所有管道连接完毕、密封性测试通过、备用电源调试完毕之后,才开始迁移第一个休眠仓。
迁移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负责迁移的是医疗组和工程组的联合团队。他们穿戴著全套装备,进入老休眠舱段,一个一个地断开休眠舱与飞船系统的连接一供能、供氧、监测、数据。
断开的瞬间,休眠舱切换到內置应急电源,独立的生命支持系统启动。然后他们將休眠仓从固定架上拆下来,装进转运容器,推出舱段,沿著临时铺设的轨道,推进新的休眠舱段。
轨道全程密封,內部维持著与休眠舱段完全相同的温度和气压。转运容器的减震系统將加速度控制在极低的范围之內。
第一座生活舱是紧跟著第一批休眠舱的迁移建起来的。不是工厂,不是仓库,不是功能性的舱段。是给人住的地方。它有舷窗。
火种號也有舷窗,但火种號的舷窗是功能性的—一观察窗口,对接监视,光学导航。它们是眼睛,不是窗户。眼睛是用来看外面的,窗户是让光进来的。生活舱的舷窗是窗户。
直径大半米的圆形透明材料,镶嵌在舱壁的一侧,正对著k—4472的方向。橙色的恆星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光斑缓慢地移动,像母星时代的日晷。
秦韵是第一个住进生活舱的人。她把自己的值班铺盖从医疗组的休息室搬出来,走过刚刚铺设完毕、还散发著新钢材气味的连接廊道,走进生活舱。舱室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灯。她在床边坐下,铺盖放在脚边,没有打开。
光斑正在地板上移动。她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在个人日誌里写了一段话。后来这段话被刻在生活舱入口的墙上:“今天是我第一次住在一间有窗户的房间里。窗户外面是一颗橙色的星星。
母星时代的人把恆星叫太阳。这颗不是我的太阳。但光照进来的时候,地板是暖的。我想,光不知道它照的是谁。它只是照。”
星环的第一个闭合节点,是在外界时间数年之后建成的。
数年前,火种號停在一条空荡荡的轨道上,外面飘著一小堆用繫绳捆在一起的金属构件。
数年后,那条轨道上分布著大大小小数十座功能性建筑一冶炼阵列、加工车间、能源站、港口、仓库、休眠中心、生活区。它们彼此连接,不是杂乱地连接,是沿著轨道延伸的方向,排成一条弧线。
从最南端的冶炼阵列到最北端的生活区,整条弧线的长度已经超过了火种號原长度许多倍。它是一条弧。一段尚未闭合的圆弧,两端都消失在黑暗中。
陆岩把锻锋阵列的產能一扩再扩。从一座冶炼单元到数座,从数座到十几座。矿石从副本运出的速度跟不上,赵明在传送门出口加装了自动化分拣系统,后来又加装了第二条输送管道。两条管道不够,加了第三条。血管越来越多。
农业舱投入使用后不久,何田种下了第一批作物。番茄、麦子、青菜、大豆,都是副本里传了几十代的种子。她蹲在种植层边缘,看著自动灌溉系统第一次启动。细密的水雾从喷头洒出,落在新铺的土壤上。土壤顏色从浅褐变成深褐,空气里瀰漫起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农业舱里没有风。何田后来让人装了几台低速风扇。不是用来降温,是用来吹风的。
从那时起,星环开始以超越漂移的速度生长。环弧的两端沿著轨道延伸,像两只在黑暗中互相寻找的手。它们延伸的速度越来越快一不是建造技术有了突破,是建造者的数量增加了。
第一批甦醒的休眠者在適应轨道生活之后,被编入工程组。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母星时代就是工程师、技师、机械师。
他们带著数百年前的技能和知识,走进数百光年外的轨道工厂,拿起数百年前熟悉的工具,开始建造一个他们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完全建成的新世界。
有一个人,叫宋长河,在母星时代是桥樑结构工程师。他参与过母星最后一座跨海大桥的建造一那座桥在战爭中被炸毁了,他是在休眠仓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甦醒之后,他被分配到架组装组。他在轨道上拼装了许久架,连接了数量庞大的节点,拧过的螺栓不计其数。
休息的时候,他喜欢飘到生活舱的舷窗边,看著外面那条越来越长的光带。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年轻工程师问他,拼了这么多年桁架,不腻吗。宋长河没有回答。他看著舷窗外面,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以前造桥。桥的两头都连著陆地。你造的时候就知道,对岸有人等著过来,这边有人等著过去。桥造好的那天,两边的人会在桥中间遇到。他们会握手,会拥抱,会在桥上站很久,看桥下面的水。”他停了一下。
“也许造桥不需要对岸。
“1
在宋长河拧完他任期內的最后一颗螺栓之后不久,环的两端在轨道上的某一点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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