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所谓的名字“为民”,不过是段成良考虑的时候隨口一说,可能是念叨师傅的名字念叨多了,觉得顺口。
段成良笑著对秦淮茹说:“你光念叨著觉得名字挺不错,別忘了,我师傅也叫为民。要让他老人家知道了,非找我算帐!”
秦淮茹也是愣了一下,猛的捂住了嘴,然后笑了起来,“哈哈哈,对啊,把顾师傅给忘了。段成良啊,哈哈,段成良你可真是。让你起名呢,你怎么隨口扯了一个这呀?不过,真说起来这名字还真不错,我还真相中了,可惜,总不能跟顾师傅叫一个名字吧!”
段成良笑著说:“本来我就是隨口一说,觉得挺顺口,不过一琢磨就想起来了,跟师傅的名字重了,你还在那点头呢。”
正在两个人互相打趣的时候,突然,听见从前院传过来略带慌张的喊叫声,“成良,段成良……”
段成良愣了一下,嘴里嘀咕:“怎么听著像师兄周大脑袋的声音?这人也太不经念叨了,不会是我这刚想起来给儿子起名叫为民,那边师傅闻著味儿就杀过来了吧。”
这时,已经能听到前院有杨瑞华的声音:“你是谁呀?找段成良呢?”
“哦,同志你好,我是轧钢厂锻工车间的,是段成良的师兄,我找段成良。”
“哦,轧钢厂的呀!他在中院吧,我刚才看见他过去了,你过穿堂屋去中院看看。”
这边儿,段成良对於秦淮茹说:“是我师兄周大脑袋,也太巧了,刚叫个为民,师兄就过来了,不知道师傅来了没有,我去看看。”
外边,周大脑袋跑的还挺快,脚步声已经传来了。
段成良掀开棉门帘儿,站到秦淮茹家屋廊下边,笑著正要开口,这才发现周大脑袋很不对劲,一副如丧考妣,著急忙慌的样子,而且两眼通红。他有种预感,可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周大脑袋一看见段成良,眼泪立马下来了,“成良,咱师傅出事儿了……”
顾为民带著厂里的青年突击队,去郊区河里淘铁砂的时候,一头栽河水里边,再也没醒过来。
据跟他一块儿去的周大脑袋说,本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不让顾为民下河,可是他非要起带头作用。
二话不说,套上下水的橡胶裤,拿著准备好的簸箕,第一个下了河。
为了能够淘到铁砂,需要站在冰冷的河水中,用铁杴一杴一杴剷出河沙,倒进簸箕里,然后再把簸箕浸在水里,用手提著两边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晃簸箕,反反覆覆。
最后,利用河水把簸箕里的沙子都冲走了,簸箕底部剩下一小撮青灰色的细铁粉,这就是铁沙。
这些东西就是可以送到高炉里当原材料,炼钢铁的铁沙。如果干的好的话,一个青年突击队百十號人,一天能淘200多斤铁砂。
可是,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季节,飞著雪刮著风,水冰凉,寒风也刺骨,虽然橡胶裤里套了几层棉衣棉裤和棉袜子,但是,在水里站时间长了,再让风一吹,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了。
顾为民可能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心臟病。但是现在事发生了,段成良回忆回忆,也不是没有徵兆。前一段时间,已经发现顾为民干活越来越吃力了,而且整个人的精气神和脸色都说不上太好。
当时没太在意,还以为他是天天在高炉工地上东跑西跑,连轴转著忙的了。
顾为民一头栽在了冰冷的河水里,被人七手八脚抬上岸,人没拉到医院就凉透了。后来,还是医生说应该是心臟病。
姥姥,真是一件操蛋的事!段成良没有跟著车间里的人去参加高炉工地的劳动,所以对顾为民这一段时间的工作状態並没有太了解。
还是听周大脑袋后来说,顾卫民很积极,干劲很大,像这一次去京郊河流里淘砂的青年突击队,类似的事情,他只要是碰上准时撑著,准会爭著抢著都要上。
段成良一时想不通,顾为民为什么这么拼命,周大脑袋说,“师父还不是想进步吗?他说这一次是个好机会,趁著这么大的活动,只要能表现好了,就是一笔好看的履歷,说不定能弥补他学歷不够的短板。
段成良忍不住心里想,莫非这些事情都有因由,不然的话,为什么偏偏会想起来给那胖小子起名叫“为民”呢?
现在看来,名不用改了,就叫为民了,也算对师傅顾为民的一个念想吧。
唉,
1959年一开始,就是喜忧参半。
等到师傅顾为民的追悼会和后事全部办完,已经元月底马上到小年儿了。
段成良鬱闷了好几天,一直心情不好,再加上今年特殊原因,一些车间和岗位放假特別早,锻工车间正好就在其內,所以,他无所事事,也没精气神,乾脆天天猫在屋里的炕上。
不是有句话说吗?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他在工厂里也是一样,有师傅那跟没师傅大不一样。原来师父虽然不怎么管他,但是车间主任的名头在那放著,才会这么舒舒服服。今后,可是真没人管他了。几个师兄都是老实疙瘩,干活搭把手,出把力还行,其他的事儿指望不上。
何雨水早几天就放假了,可是因为她也知道段成良的师傅出了事儿,所以心情不好,这几天在屋里打圈转,想找段成良聊聊天,看著气氛不对,总是没下定决心凑上来。
今儿到中午,趁著藉口送中午饭的机会,端著一大盆麵条,走进东厢房。
“成良哥,吃饭了。专门做的鸡蛋麵条。趁热赶紧吃。这一回可是我亲手做的,在秦姐家,她给我指挥著,我动的手。”
段成良看了看,还专门盖的严严实实的麵条盆,从炕上坐起来,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问何雨水:“秦姐他们娘俩怎么样?”
这两天他东忙西忙都没顾得上多去看看那边娘俩。
何雨水终於看见段成良脸上露出了笑脸,似乎得到了鼓励,一屁股坐到了炕上笑著说:“好的很。那小子不是吃就是睡,天哪,跟吹的一样,长得快的很。又白又胖,別提多可爱了!我以后……”
这姑娘说著说著嘴上就开始跑火车了,自己及时发现说的话不妥,赶紧打住了,可是脸上早就红的跟一块红布一样了。
段成良抬眼看看她,不禁也乐了。
“你別笑!再笑我生气了!”
段成良有她这一打岔,心里也轻鬆了不少。慢慢说著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语气也越来越轻鬆。何雨水一看,段成良高兴了,自己也很高兴,乾脆把棉鞋一脱,盘著腿也上了炕,还拉过来段成良的被窝盖到了自己腿上。
“天儿可真冷啊,真想天天不下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那是猪!”
何雨水开始在桌子底下用腿使劲的踹段成良了。
段成良跟她闹了一会儿,突然间想起来自行车的事情,又有点犯愁。
前一段时间他倒是去商店打听过,可是现在虽然还是不要票,不过排队比他当年买大国防的时候排得更长,估计几个月也不一定能排到,而且也確定不了到底是什么车型。
何雨水不是想要个轻便车型吗?到时候再给她弄一辆大国防,骑著也確实不和谐。
段成良琢磨了琢磨,然后对何雨水说:“你当时上学前我给你说,等我比赛完了拿了好名次,发了奖金给你买一辆自行车。可是我去商店问了,现在买车的人太多,轻便车型不好等。”
何雨水连忙摆手:“哎,成良哥,只是一说,你別当真。你对我照顾就够多了,哪能还要自行车呀!那么贵,我骑著心里也不得劲。其实用处也不多,平时有公交车,可以搭同学的便车。挺方便的。”
段成良摇了摇头,“那可不行。咱bj爷们儿一口唾沫一颗钉,都答应你了,奖金也拿到了手,怎么能不给你买?我是想排队不好排,车型不好定,乾脆咱俩去信託商店瞅瞅有没有比较新的二手车吧。我印象中北新桥的信託商店里,比较新,质量好的自行车越来越多,比前半年我买自行车的时候多多了。最主要的是能够现场看著挑,不用排队等。关键就看你在意不在意,不是新车了!”
何雨水眼睛一下亮了,她才不在意什么新车二手车呢。你现在的情况只要能有一辆自行车骑,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情了。
“成良哥,真给我买呀?”
“当然了,说买就买,你要不在意的话,咱现在就去。”
“啊?真的?”兴奋的何雨水一下子从被窝炕上跪坐起来,一脸带笑的看著段成良。
真是说走就走!段成良把一盆麵条呼嚕呼嚕跟倒一样,扒拉进肚里。打了个饱嗝,抹了把嘴,衝著在旁边早就坐臥不安的何雨水一挥手:“走,丫头,现在咱们去北新桥。你赶快回去,穿上厚衣裳,我推自行车。记著围好围脖,戴上手套,不然冷风一钻坐车子可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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