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良和苏悦回到车上,全身都湿透了。
段成良刚坐到驾驶位上,把车门关好,看了看在副驾驶上狼狈不堪的苏悦,想了想,说道:“你带的包袱行李里应该有衣服吧?我先出去,你换一下,待会儿別著凉了。”
说著,他就准备推开车门撑开伞下车,却被苏悦一把拉住了。
段成良回头看了一眼,苏悦瞪了他一下:“装什么装?又不是没见过,假惺惺。老实呆著吧,你也得换衣服。我的包袱正好在后座,我去后座换衣服。哎,我怎么没见你的包袱行李呀?”
段成良笑了笑说:”在车后备箱,我还得下去拿一下。你先换吧,反正我看这会儿雨下的正大,咱们暂时也走不了,这路起伏挺大,而且还都是泥土路。路况不明,不能乱走。”
等到两个人都换了衣服,段成良隨手把自己隨身的绿军挎包拿出来,“给,这里边儿有熟食和零食,也有罐头和点心。咱们走不了,乾脆吃点东西。”
本来打算等雨停了再走,可是段成良很快发现他们停车选的地方有点不对,这周围竟然是个洼地,眼瞅著水越积越多,多大会儿功夫都淹半个车軲轆了。
不过,段成良这会儿体力倒是正好,两个人刚才吃了一瓶黄桃罐头,又吃了几块酱牛肉和蛋糕,正是肚里有时浑身有劲儿的时候。
这还是他们俩出京以后的第一顿饭呢。在风雨飘摇中度过了。
在滂沱大雨中驾驶一辆北京吉普212穿越泥泞积水的道路,绝对是一场对体力、技术和车辆性能的极限考验。
但是,段成良更觉得这是一种充满野性与浪漫的沉浸式体验。
开这种老式的破车,绝对会给你一种机械感拉满的操作感,方向盘没有助力,如果是晴天,正常的公路,倒是影响不大。
但是现在这种雨中的泥路,即使是段成良的体力和耐力,开车都觉得很吃力。甚至,他都已经不能单手打方向了。
这时只见他的双臂像拧麻花一样与方向盘较劲,给他一种感觉,好像泥泞中每一次转向都像在掰动一块生锈的铁板。
还有这要命的机械变速箱,掛挡实在是生涩的要命,雨天透进来的水汽,让手直打滑,换挡时必须得用虎口“锤”进去,多亏了开车的是段成良,换换人,估计这时候虎口都已经受伤了。
更別说油门与离合的油离配合了,段成良对这种老车本来开的都称不上很熟练,这时候真是遇上了挑战,感觉油门响应迟滯,他动作稍显生疏,配合不好,经常踩空油门,引擎突然的嘶吼嚇得苏悦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叫。
这种老式吉普车可跟后世的越野车舒適性没法比,或者说完全没有舒適性。
让段成良感觉著底盘的钢板弹簧悬架硬得像铁砧,每一次过泥坑时的顛簸,强烈的衝击力,都觉得像是从屁股直衝天灵盖,脊椎在座椅上弹起又砸下,五臟六腑如同翻江倒海一样。
苏悦估计是早就忍不住了:“咱要不先別走了,还是找个地方停车等一会儿!”
段成良伸著头透过雨雾,朝车前方远处和两边都仔细的看了看。
“不行啊,你没发现这一片地形低洼,我总觉得雨水正在朝这边匯集,咱们要不赶快衝出去的话,说不定待会儿这水都会没过軲轆,淹过排气筒,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哎呀,漏雨啦!”
苏悦刚才紧张没注意到,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的半边肩头都湿透了,往车棚上看了看才发现,帆布顶棚在暴雨中“噗噗”作响,此时此刻,缝隙间渗下的雨水越来越多,甚至已经开始顺著脖颈流进衣领。
段成良说:“我还以为是水气呢,原来是漏水了。“他也发现仪錶盘上都有水珠了。
而此时此刻,车外边雨越下越大,简陋的单速雨刷疯狂摆动却让人觉得只是无力的挣扎,忙碌半天徒劳无功,段成良的视线就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
他现在开车,差不多只能靠直觉和模糊的视线硬闯了。
他隱隱约约看见前面远处有一个缓坡,看起来好像只要能衝上那个坡,可能就会安全了。
现在,段成良心里也確实很焦急,因为,情形已经很明显了,雨水正在从四面八方朝洼处快速匯集,情形越来越紧急。
这辆破212吉普在段成良的野蛮操作下,拼了命的在泥泞中的“挣扎”。
时不时的,轮胎就要与泥潭博弈,212会在稀泥中经常发生疯狂空转,泥浆飞溅到挡风玻璃上,轮胎抓地力时有时无,段成良觉得这辆车就像是在失控的边缘打转。
段成良心里忍不住祈祷:“千万別撂挑子,老哥们一定要撑住啊。不然的话,车要是拋锚在这洼地里,估计他们这一次的南下之旅就要提前破產了。”
苏悦突然咳嗽了起来,段成良抽了抽鼻子,也被老化油器溢出的燃油味混著雨水的土腥,从引擎盖缝隙钻进驾驶室,浓烈到让他眩晕,也开始不住的咳嗽。
幸亏前面的缓坡也就剩十几米了,虽然现在视线严重受阻,已经看不清地势和路径,积水也越来越深,再不赶紧衝上坡去,估计很快就会没过排气管。
段成良冲苏悦喊:“抓紧了,咱们得赶紧衝上去。“
话音未落,他就一脚油门踩到底,咬著牙,把稳方向盘,耳朵旁顿时响起了引擎轰鸣,混杂著雨点砸铁皮、泥浆拍底盘、帆布顶棚抖动声交织在一起的狂想曲。
这一会儿在雨中开车,在泥浆中开路前行,耗费体力真是极大,段成良都觉得手臂酸麻,咬著牙才能把握住方向盘不乱抖。
如果有上帝视角,拉到半空中,透过重重雨幕,可以看见,这个时候在暴雨中独行荒野的吉普车,顛簸的像怒海中的一叶小舟。
天空中大雨浇灌,而四周高处的积水,就如怒涛一般朝著洼地里汹涌匯集,简直都有了一种末日逃亡的悲壮气氛了。
终於在最后关头衝上了高坡,这辆212吉普就像喘完最后一口气的困兽,直接趴窝在坡道的边缘。
谁都没想到,在1963年春季的华北平原,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会打破农村的耕作节奏,甚至破灭了很多人对前今后一年美好生活的期望,
大雨中的天地一片混沌,铅灰色的云层甚至感觉已经低压至树梢,雨帘密得看不见十步外的麦田。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冰雹混著雨水砸向了大地。,
华北大平原,本来应该是绿色苍茫,一片沃野。可是此刻,返青的冬小麦却在泥浆中倒伏,还有刚播的春玉米田垄被冲成沟壑,种子隨泥流漂走;不知道多少家自留地里种的菠菜、韭菜被砸烂,混入腥臭的淤泥。
段成良尝试著发动汽车,徒劳无功的忙活了一阵,车除了哼哼几声之外,再没了动静。
他沮丧的使劲拍了一下方向盘,对苏悦说:”车趴窝了,咱们就在这儿硬挺吧,索性衝到坡上了,不然这车就会泡水里,估计就报废了。
那样的话,咱接下来的路途不是打道回府,就是得另想办法。“
苏悦问:“车坏了?”
“嗯。”
“你会修吗?”
段成良说:“不会是什么大毛病,但是也要大费周折。哎,你听见什么声音没?”
苏悦奇怪的问:“什么声音?”
“敲钟的声音!”
苏悦仔细的听,在暴雨的声响中,似乎隱隱约约確实有敲钟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刚才衝出来的洼地不远处的村落里,正是铜钟急响。
生產队长敲响掛在老槐树下的铁钟,在他的號召下,社员们蓑衣斗笠冲向田间。
在临近河道的地方,水最深,不少社员麻绳捆住腰间串联成队,在齐腰深的水里摸爬。
他们冲向了决口的堤坝,同时还分出去一部分人跪在田埂用草袋垒土,甚至社员们已经开始用用门板堵决口了。
这个村的地势相比较洼地还稍微高一点,但是情况也已经十分紧急了,生產队长大喊:“抢玉米种和麦种。先把粮食抢出来,其他的顾不了那么多了。”
於是,在他的招呼下,生產队的会计带人砸开仓库铁锁,头顶油毡布抢运玉米种。
麻袋浸水后沉得像石头,壮劳力都去最危险的地方了,这儿剩的更多的是大姑娘小媳妇,她们肩扛手传,劲头一点不输男人,玉米种和麦种被及时的传递出库房。
水越来越深,她们仍不捨得走,还有这么多粮食呢。说实话,在她们心里,粮食比命都重要,必须得抢出去。
……
雨终於在煎熬的等待中停了下来,段成良推开车门,最后这一阵,已经是外面下大雨,车里边下小雨,他跟苏悦两个人在车里打著伞仍然没挡住身上全湿了。
可是,等他从车上下来,抬头朝周围看了一眼,顿时被眼前沉默的田野嚇了一跳。
他们所处的高坡上四周也是沃野无边,可是现在,入眼处大片大片的麦田全都倒伏在地,泡在了水里。
他转身朝著刚才衝过来的洼地看了一眼,那儿什么也没有,除了偶尔露出水面的高粱秆上缠著破布条子,看起来就像招魂幡在风里直晃。
而这个时候,段成良也看见了远处的村落。
可是他没看见的是,那里此时此刻,仍然是一片斗爭的热闹场面,生產队组织起来用龙骨水车拼命抽田间的积水。
生產队唯一的一头老牛已经累毙在车架旁,而现在推车架的是村里最棒的几个壮劳力。
妇女们也没停,排成三列用陶罐舀水传递。即使到了这样的情况,她们仍然没有绝望,没有放弃。还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在天灾中,想儘可能的抢下来更多的生活希望。
苏悦也从车上下来了,站到段成良身边,一脸震惊的看著周围,“咱们刚才是从那下面衝上来的?”
段成良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听见了传来的高音喇叭声:“通知通知,刚接到公社通知,要求各生產队儘快上交灾情统计表,抓紧时间救灾,大家別等別靠,严禁私分战备粮……”
不远处的这个村落,就是王庄生產队,是华北平原上一个很普通的小村庄。
段成良和苏悦两个人远眺著隱隱约约的村落,突然,他脑海里如同一阵电光闪过,一下子想起来一件事。
哎呦,想起来了,他们有一次剧组拍一个年代剧,他好像做过关於水灾过后的四合院里倒塌平房的道具布景。
当时,院子的布景就是北京城的胡同四合院。他还特意问了编剧,才知道,原来这北京城自古以来就没少被淹过。
而他们这一次年代剧拍的剧情就是1963年的一次水灾过后的情况。
他这时候也想起来,剧组紧张拍摄的间隙,他还专门拉著那编剧去喝酒,专门聊了这场水灾呢。
不过他记得好像时间不是现在,而是七八月份的夏天,现在才是春天。
应该还不到汛期,为什么突然间下这么大的暴雨,而且这一片儿似乎灾情挺严重?
先別管这些了。段成良使劲搜索著脑海中的记忆,想起来的信息越来越多。他甚至已经回忆起,好像南锣鼓巷那一片,因为地势的原因,水淹的还挺厉害。
看来回去得赶紧想办法,提前做准备。不然的话虽然不至於一定就会房倒屋塌,但是就怕万一呀,万一哪一间房年久失修,水一泡塌了,不就是大问题了吗?
“哎,段成良,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说万一咱北京城也突然哪一天被水泡了,我们家那院里那些老房子会不会被泡塌呀?”
“你瞎说什么呢?咱们那是城里,而且那是首都,怎么可能被水淹?可不敢乱说,万一让人听见了惹麻烦!”
段成良没在意苏悦说的什么,指著周围的情形,“你瞅瞅,老话常说,水火无情。人在天灾面前显得多么无力和渺小。付出这么大的努力,辛苦劳动种了这么多的田地,全泡汤了。
就是因为这个地区估计平常不经常会发生下大雨,更很少碰见这样大面积被水泡的情况,才会万一出事儿,更加的措手不及,才更容易出现重大的险情呢。
就像咱们北京城,下水道好多都不通,外边的几条河现在还没疏浚完成,要万一哪一天也赶上,连著几天下暴雨,你想想会出什么情况?”
“北京城什么时候连著下过暴雨啊,反正我打小就没见过!你別在这听风就是雨了,现在雨停了,赶紧想办法修车,咱们接著继续走吧。”
段成良也只好先把脑海里的纷乱思绪收敛,开始琢磨起来怎么把这车给修好,接著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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