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初春,北京城四合院的清晨,寒意犹在,却已失了隆冬的凛冽,像一层薄薄的纱,笼著整个95號院。楚佳颖推开倒座房新装的那扇大窗,阳光顿时泼洒进来,肆无忌惮地填满了这间小小的南屋。窗欞的影子斜斜地印在擦拭得发亮的红砖地上,尘埃在光柱里无声地浮游跳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新鲜的木料气息、潮湿泥土的微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隔夜炉火的暖意。这新垫高的地基和仔细做过的防潮层,確实驱走了倒座房往昔那股阴冷霉湿的旧气,连带著人的心绪也跟著敞亮了几分。
窗外巴掌大的小院,角落里几根枯草瑟缩著,石板缝里却已隱隱透出一点执拗的、探头探脑的绿意。
“妈,我拉一会儿?”女儿魏若琳抱著她的小提琴盒,声音带著刚睡醒的微哑,眼睛却亮晶晶的,映著窗口涌入的光。
楚佳颖含笑点头:“嗯,轻些。別扰了邻居们。”
琴盒打开,深棕色的琴身温润。魏若琳小心地托起琴,下巴轻轻搁在腮托上。细长的手指按上指板,另一只手握著琴弓,缓缓拉动。最初的几个音符有些滯涩,像初春解冻的冰面下,水流试探著寻找缝隙。渐渐地,旋律流淌开来,是支简单却乾净的练习曲。琴声清泠,带著少女特有的生涩和专注,穿出敞亮的窗户,掠过巴掌大的小院,飘过那道青砖砌就的月亮门洞,悠悠地漫进前院。
这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悄然盪开。
月亮门那头的院子里,秦淮茹正抖开一张厚重的棉被,搭在晾衣绳上。阳光穿透厚实的棉絮,蒸腾出暖烘烘的气息。棒梗像只被惊扰的猫,猛地从他妈刚晒好的被子后面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头髮支棱著。他烦躁地抓抓耳朵,衝著月亮门方向撇撇嘴:“妈!又来了!吵死人了!我觉得这声音一点都不好听,就像锯木头一样,吵的人心烦。”
“少废话!”秦淮茹用力拍打著被子,蓬起的细小灰尘在阳光里飞舞,“这都几点了?赶紧的,回中院,收拾利索,吃了早饭滚去学校!人家若琳练琴碍你什么事了?”
她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利落。
旁边,秦淮茹的妹妹秦京茹正踮著脚,试图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掛得更高些。她闻言,动作顿了顿,目光越过院墙,投向前边倒座房小院,微微侧著头,用心的听著小提琴拉出来的旋律,窗玻璃在阳光下反射著跳跃的光点。她没说话,只是嘴角似乎向下抿紧了一瞬,又继续踮脚够那根高悬的晾衣绳。
这时,秦淮茹的二儿子段为民,小名,手里攥著半块不知哪儿弄来的硬邦邦的烤白薯,吧唧著嘴啃得正香,慢吞吞地从穿堂屋那边踱出来。他刚走到晾晒的被褥旁,棒梗眼珠一转,胳膊肘猛地往弟弟腰侧一拐。为民毫无防备,“哎哟”一声,手里的烤白薯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秦淮茹刚拍打干净的棉被上,留下一个醒目的黄褐色湿印子。
“棒梗!你个欠揍的!”秦淮茹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抄起手边的笤帚疙瘩就要去追。棒梗早有防备,泥鰍似的往旁边一滑溜,绕著院子就跑开了,嘴里还嚷著:“是他自己没拿稳!赖我干嘛!”
这小子,別看人长大了,现在反而更爱跟段为民斗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平常,总觉得周围的人更喜欢段为民这小子。这让半个心里很难受,觉得属於自己的关爱都被那小子给抢走了。所以忍不住逮著机会都想欺负他一下。
“你给我站住!”秦淮茹举著笤帚疙瘩紧追不捨。
“打不著!嘿嘿,打不著!”棒梗灵活地绕著树转圈,挑衅地做著鬼脸。
段为民看著地上的半块白薯,又看看被子上那块碍眼的污渍,小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何雨水的声音带著笑意从穿堂屋那边传了过来:“哟,秦姐,这大早上的,操练孩子呢?够热闹的!”
她手里拎著个牛皮纸包,轻快地走进前院。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列寧装,梳著两条油亮的麻花辫,脸颊红扑扑的,显得格外精神。纸包被细麻绳十字綑扎著,边角处渗出一点<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油渍。
等他看到忙碌的秦淮茹和秦京茹又忍不住打趣道:“成良哥可真够享福的,大早上起来有人帮著晒被子,还有人帮著洗衣服。哎呦,这日子过的,真妥帖!”
秦淮茹哪听不出来她嘴里酸里酸气的风凉话,翻了个白眼儿,自己忙自己的,压根没理她。
倒是秦京茹解释了一下,“昨天都该洗的,因为我睡得有点早,所以没顾得上。今天醒的早,正好把昨天该乾的活补上……”
棒梗和秦淮茹的追逐战,也因为何雨水的到来,像被按了暂停键。两双眼睛,连同秦淮茹和秦京茹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何雨水手里的那个纸包上。连月亮门那边魏若琳的琴声,似乎都没人注意了。
何雨水察觉到这瞬间的寂静,晃了晃手里的纸包,笑著说:“刚发的点心票,买了点稀罕物儿。这是早就答应若琳,给她买的东西。你们可別乱打主意。就是想吃,也要等我啊,送到前面道德房里。你们只能去找潘若琳,好好通融一下了。
能吃上不能吃上,就看她高兴不高兴了?”她朝月亮门那边抬了抬下巴。
秦淮茹立刻收了笤帚,脸上堆起笑容:“雨水妹子就是心细!快去吧。”她推了何雨水一把,眼神示意她赶紧过去。
何雨水笑著点点头,穿过二门,左拐,然后过了月亮门走进了倒座房的小院。
楚佳颖已闻声从窗边迎到了门口,脸上带著温和的歉意:“不去,赶紧上班,这个时候怎么来了?快进,马上粥快熬好了,要不一块吃点吧?
都是这丫头,早上起来现在也要练一阵琴,吃饭都顾不上。”
何雨水看了看了拉琴的潘若琳,目光特別留意了一下那把琴。这东西一看就不会太简单,也不知道段成良从哪討论过来的。知道潘若琳喜欢音乐,竟然费心巴力的给她专门弄过来一把小提琴。真够用心思!
“哪儿的话!”何雨水连连摆手,声音清脆,“佳颖姐您太客气了。这琴声多好听啊,跟以前听匣子里放的一样!咱们这大杂院里,缺的就是这点文气儿。”她说著,將手里的纸包递过去,“喏,昨天买的,没顾上拿过来。答应好的给若琳买的点心,因为一直没有糕点票,所以今天,才算是兑现了诺言,你和若琳尝尝。”
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油亮的动物饼乾和一小堆雪白滚圆的江米条,
甜香和油香瞬间在小小的倒座房里瀰漫开来。魏若琳也放下琴,好奇地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
“哎呀,你跟他说的话记得还挺清。他一个小孩儿不定早就忘到哪儿去了呢。雨水,下次可別这样了……”楚佳颖说著话,连忙推辞。
“不值什么。我最喜欢潘诺林了,费这点心思我愿意!”何雨水不由分说,把纸包塞到楚佳颖手里,“您快別推了,拿著拿著!我还得赶著上班呢!”她说完,又朝魏若琳笑了笑,便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出去。
楚佳颖捧著那包点心,看著何雨水穿过小院、消失在月亮门那边的背影,心头一暖,对著女儿无奈又感慨地笑了笑。
这点心的香气似乎比声音传得更远,也更勾人。
前院。
棒梗的鼻子像安了雷达,使劲抽动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倒座房的方向,那扇敞开的窗户仿佛成了香气的源头。他再也按捺不住,丟下还在生闷气的段为民,猫著腰,像只嗅到鱼腥的狸花猫,悄无声息地溜过二门,躡手躡脚地蹭到了倒座房那扇新开的大窗户底下。
屋里,楚佳颖正小心地將何雨水送的点心重新包好,放到靠墙那张还算像点样子的方桌中央。魏若琳则又拿起了琴,对著谱架上的练习曲谱,蹙著眉,全神贯注地拉著一个反覆出错的乐句,琴弓摩擦琴弦发出略显尖锐的摩擦声。
棒梗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两只手扒著冰冷的窗台边缘,掀开窗户,努力探头往里张望。他的目光贪婪地锁定在窗子下面方桌上的牛皮纸包上,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左右看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魏若琳不成调的琴声在响。一个大胆的念头窜了上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手臂骤然伸长,飞快地朝窗內探去,指尖离那包点心只差毫釐!
“棒梗!你干嘛呢!”
一声带著惊怒的质问像炸雷般在他身后响起。棒梗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窗台上摔下来。他猛地回头,只见段为民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正叉著腰站在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指著他的手,那架势活脱脱一个正义的小哨兵。
棒梗的脸“腾”地红了,一半是嚇的,一半是臊的。他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吼道:“管得著吗你!滚一边儿去!”
“你偷东西!”段为民毫不示弱,声音也抬高了,“我告诉妈去!”
“你敢!”棒梗急了,伸手就去推搡段为民。
屋里的琴声戛然而止。楚佳颖和魏若琳都被窗外的动静惊动,快步走到窗前。
“棒梗?为民?”楚佳颖看著窗外剑拔弩张的两个孩子,眉头微蹙,“是亲兄弟俩,怎么回事,怎么会跑这儿打架了?”
棒梗像被施了定身法,伸出去推搡的手僵在半空,脸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囁嚅著说不出话。段为民则挺起小胸脯,指著棒梗,大声告状:“楚老师!他想偷您桌上的点心!我看见的!”
棒梗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猛地一跺脚,狠狠剜了段为民一眼,转身就想跑。
“棒梗!”楚佳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温和的力度,叫住了他。棒梗的脚步钉在原地,背对著窗户,肩膀垮塌下去,垂著头。
楚佳颖没有立刻责问,她转身回到桌边,打开那个牛皮纸包,从里面小心地拿出一小捧动物饼乾——一块是小猪形状,憨態可掬;挑出来一块是小鱼形状,尾巴<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她走到窗前,手臂伸出窗外,递向棒梗的背影。
“拿著吧,”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雨水阿姨买的点心,尝尝好吃不好吃。还有为民,”她又拿起一块小鸭子形状的饼乾,递给段为民,“这块给你。”
棒梗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著楚佳颖手中那两块小小的、金黄的饼乾,又看看楚佳颖平静温和的脸,眼神里交织著巨大的错愕、羞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他迟疑著,手指蜷缩了几下,才飞快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楚佳颖手里抓过那两块饼乾,紧紧地攥在手心,头垂得更低了,耳朵根红得发亮。
段为民也接过自己那块小鸭子饼乾,也愣住了,看看手里的点心,又看看哥哥,再看看楚佳颖,似乎有点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奖励”。
“好了,”楚佳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结束的意味,“玩去吧。別打架。”
棒梗如蒙大赦,攥著点心,头也不回地衝过月亮门洞,跑回了前院,身影仓促得有些狼狈。段为民犹豫了一下,也拿著自己的那块饼乾,慢吞吞地跟了过去。
魏若琳走到母亲身边,望著月亮门那边,轻声问:“妈,您干嘛还给他点心?他刚才……”
楚佳颖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目光也望向窗外初春清冷的院落,看著棒梗消失的方向。“点心是小事,”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女儿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可人心里头那点贪念,那点抹不开的面子,还有那点被当眾戳穿的羞臊……要是压得太狠了,没准就歪了。给块点心,给他个台阶下,也给他心里留点好……日子长著呢。”
魏若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又顺著母亲的目光望向窗外。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早春的风,带著尚未褪尽的寒意,拂过光禿的枝椏,发出细微的呜咽。阳光似乎移动了一点角度,將倒座房新刷的窗框影子拉得更长了些,清晰地投在清扫乾净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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