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生只读一本都市小说小说,那可能是《四合院的红火人生》。
孙彩凤感情刚到位,给段成良描述的正声情並茂,就在这时——
“砰!砰!砰!”一阵急促又带著点不耐烦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力道大得门板都在震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砸开。
猛然之间,这么突兀的动静,把屋里的三个人都嚇了一跳。小石头手里的粉笔“啪嗒”掉在地上,茫然地抬起头。孙彩凤怀里的孩子被惊得小嘴一瘪,“哇”地哭了起来。
“谁啊?”老罗扬声问道,语气带著被打扰的不满。
“我!技术科王新明!开门!快开门!”门外传来一个年轻、急促又带著明显官腔的声音,正是孙彩凤口中那个“眼镜片比酒瓶底还厚”的小王技术员。
老罗赶紧起身去开门。门一开,王新明那张略显青涩却努力板出严肃表情的脸就出现在门口。他穿著一身崭新的、浆洗得笔挺的蓝色工装,胸前口袋別著两支钢笔,腋下夹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夹。
他有些躲闪的目光扫过屋里,直接越过开门的憨厚老罗,精准地落在抱著孩子、脸上还带著惊愕和泪痕的孙彩凤身上,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孙师傅!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呢?”王新明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责备和催促,“厂办紧急会议!就差你一个人了!主任都催了三遍了!赶紧的!抱著孩子像什么话!”
他的目光扫过孙彩凤怀里哭闹的婴儿,又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玩耍的小石头,最后落在段成良身上,带著一丝审视和“你怎么在这儿”的疑惑。
孙彩凤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抢白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抱紧了孩子:“开…开什么会?现在?我…我这孩子…”
“哎呀!孩子孩子!工作是工作!”王新明不耐烦地挥挥手,一副“天大的事也比不上开会重要”的架势,“赶紧找人看著!厂里的大事要紧!快走快走!”他侧身让开门口,一副不容置疑、等著她立刻出门的姿態。
这颐指气使的態度,瞬间点燃了老罗心头的火气。他往前一步,魁梧的身材挡在王新明面前,沉著脸:“小王技术员,说话客气点!彩凤她………”
“老罗!”孙彩凤赶紧出声阻止丈夫,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和委屈,求助似的看向段成良。
段成良这时候也皱起了眉头,似乎在琢磨什么,感觉到了孙彩凤的目光,抬起眼跟他对了一下眼神,笑了笑,才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对孙彩凤说:“彩凤,既然是厂里急事,你就去吧。孩子交给老罗。有他这个贤內助在,怕什么?”他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来,妞妞先给我。”他的声音沉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同时也通过这种方式向孙彩凤表述他的意思,不管什么情况,先过去,麻烦事只有他去帮他解决,不用担心。
孙彩凤看著段成良那双沾著机油、却异常沉稳可靠的手,又看看怀里哭得小脸通红、抽抽噎噎的女儿,再看看门口一脸不耐烦、仿佛下一秒就要跺脚的王新明,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到段成良怀里。
说来也怪,刚才还哭闹不止的小妞妞,一落到段成良宽厚稳当的臂弯里,抽泣声竟然慢慢小了下去,睁著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这个熟悉的“段叔”。
段成良熟练地轻轻顛著孩子,对孙彩凤点点头:“放心去,家里有我。”
孙彩凤看著段成良抱著女儿,老罗也立刻弯腰抱起地上的小石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似乎被这无声的支撑撬动了一丝缝隙。她深吸一口气,胡乱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鬢髮,不再看门口的王新明,挺直腰背,快步走了出去,声音带著点刻意压制的镇定:“走吧,王技术员。”
王新明这才哼了一声,夹著文件夹,像只骄傲的小公鸡,昂著头走在前面。
孙彩凤跟在后面,心依然怦怦直跳。厂办紧急会议?在这个节骨眼上?是宣布封闭培训?还是…直接宣布考核结果?或者更糟?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最坏的猜测轮番上演。王新明那副“天要塌了”的严肃表情,更是加重了她心头的阴霾。她几乎能想像到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领导们沉痛的表情,还有可能落在自己头上的、未知的命运裁决。
预想中的低气压和严肃面孔並未出现。
一股呛人的烟雾扑面而来,屋子里坐满了人,烟雾繚绕中,厂里的几位主要领导,车间主任老李,甚至还有几位平时难得一见的老工程师都在。但气氛却全然不是她想像中的凝重。相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气和兴奋,互相低声交谈著,眉飞色舞。
孙彩凤愣住了,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彩凤同志!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车间主任老李第一个看见她,立刻站起身,脸上笑开了花,热情地招呼著,声音洪亮得嚇了孙彩凤一跳。
其他领导也纷纷看过来,脸上都堆满了笑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讚赏和祝贺。
“孙师傅来了!”
“咱们的大功臣来了!”
“快请坐!快请坐!”
一片热情的招呼声把孙彩凤彻底弄懵了。功臣?什么功臣?
就在这时,厂里主管技术的副厂长满面红光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激动:
“同志们!安静一下!现在,我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全场,吊足了胃口,然后猛地抬手,指向会议室正前方那面一直用红布蒙著的墙壁,“经过上级严格评审和层层选拔,我厂高级焊工孙彩凤同志,凭藉其精湛绝伦的技术、一丝不苟的工作態度和勇於创新的精神,在全国百万技术工人大比武中脱颖而出,荣获『全国技术能手』光荣称號!这是她个人的荣誉,更是我们红星轧钢厂的骄傲!”
话音未落,副厂长身边的另一位领导“唰”地一下,用力扯下了那块巨大的红布!
红布飘落,露出后面墙上早已悬掛好的一条鲜艷夺目的大红横幅,上面用遒劲有力的金色大字写著:
“热烈祝贺孙彩凤同志荣获全国技术能手光荣称號!”
横幅下方,还掛著一面崭新的、亮闪闪的锦旗。
会议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热烈鼓掌,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呆若木鸡的孙彩凤身上。
孙彩凤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傻傻地站在那里,看著那条刺眼的、喜庆的横幅,看著满屋子领导同事热情洋溢的笑脸,看著那面闪闪发光的锦旗…耳朵里是震耳欲聋的掌声,可她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全国技术能手?她?那…那些秘密培训?封闭考核?神神秘叨的图纸和书籍?保卫科转悠?还有刚才王新明那催命似的架势…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巨大的信息差和情绪反转,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彩凤的神经上。她感觉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一股强烈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夹杂著被巨大惊喜砸晕的茫然,瞬间席捲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发热、发酸。
“孙彩凤同志!恭喜你啊!”副厂长笑容满面地走过来,紧紧握住她还有些颤抖的手,用力摇晃著,“厂里为了给你一个惊喜,也为了確保评审过程的公平公正和保密性,才特意安排了前期的『秘密培训』和『考核』环节!让你受惊了!也辛苦了!小王同志刚才表现有点急躁,也是任务在身,怕耽误了这宣布喜讯的大事,你別往心里去啊!”
原来如此!所有的疑神疑鬼,所有的惶恐不安,所有的秘密和紧张,都只是为了这一刻的惊喜!孙彩凤看著副厂长真诚的笑脸,又看看周围同事们真心祝贺的目光,再想想自己这两天吃不下睡不著的煎熬模样,还有刚才在门口被王新明催得差点崩溃的情景…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是尷尬,是释然,是巨大的喜悦,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唐感。
“我…我…”孙彩凤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滚落下来。她不是伤心,是情绪太过汹涌的宣泄。
“哈哈哈!看把咱们孙师傅激动的!”车间主任老李哈哈大笑,带头又鼓起掌来,“该高兴!该高兴!这是大喜事啊!”
掌声再次热烈地响起。
而此刻,段成良抱著已经安静睡去的小妞妞,老罗则让小石头骑在自己脖子上,两人一大一小,正凑在窗户边,努力地朝会议室里面张望。
当那块红布落下,金灿灿的大字横幅显露出来时,当震耳欲聋的掌声隔著玻璃隱约传来时,当看到孙彩凤呆立当场、继而泪流满面的身影时——
段成良一直沉稳平静的脸上,终於绽开了一个大大的、无比舒展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孙彩凤由衷的骄傲,有对这场“虚惊”最终结局的释然,更有著一种洞悉世事、看破迷雾后的通透和暖意。这笑容,比他手中焊枪溅起的璀璨焊花,更加明亮,更加温暖,驱散了孙彩凤心头所有的疑云,也映亮了窗外这个春日的午后。
老罗咧著嘴,嘿嘿傻乐著,用肩膀撞了撞段成良:“嘿,成良兄弟,还是你稳得住!我就说嘛,彩凤这手艺,到哪儿都该是顶呱呱的!”
小石头骑在“罗叔”脖子上,虽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但看到大人们都在笑,也跟著拍起小手,咯咯地笑起来。
窗里窗外,笑声与掌声交织,匯成了一曲最朴实也最动人的讚歌。
段成良抱著熟睡的小妞妞,和老罗父子一起站在那扇蒙著水汽的玻璃窗外,看著会议室里那条鲜艷夺目的横幅,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热烈掌声和孙彩凤压抑的哽咽,心头那点因“虚惊一场”而泛起的轻鬆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復,更深层的波澜却已悄然涌动。
“全国技术能手”……这称號的分量,段成良是懂的。但仅仅是为了一个称號,值得厂里如此大费周章,搞出堪比军事行动的“秘密培训”和“封闭考核”?甚至动用了保卫科在保密柜附近巡视?副厂长那句“確保评审过程的公平公正和保密性”,似乎能解释得通,可段成良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隔著一层薄纱,真相就在后面若隱若现。
他抱著孩子,目光从窗內那喜庆热闹的场景移开,投向窗外略显萧瑟的厂区。高耸的烟囱沉默地矗立,巨大的厂房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厚重的阴影。一些念头,如同焊枪下飞溅的火星,在他脑海中猝然闪现,带著灼人的热度,瞬间照亮了某些幽暗的角落。
秘密选拔顶尖焊工……西郊那个废弃却突然启用的机修分厂……前所未见的复杂焊接工艺图纸……还有那令人心惊肉跳的保密级別……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一个荣誉?
段成良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模糊却极具衝击力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难道……是为了那个?!
他猛地想起最近几个月来,一些极其细微、却又透著不寻常的跡象。厂里几个顶尖的技术老师傅,行踪变得有些飘忽;供应科那边,一些特定规格、极其特殊的金属材料,入库出库的手续变得异常严格,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甚至有一次,他无意中听到两个穿深蓝中山装、不像厂里人的干部,在角落低声交谈,提到了“西北”、“基地”、“进度”几个模糊的字眼……当时並未在意,只觉得是厂里的新项目。
如今,孙彩凤的遭遇,像一根线,把这些零散的、几乎被遗忘的珠子,瞬间串联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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