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的空气永远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潮湿。细密的棉絮在浑浊的光线里飞舞,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刺痒难耐。巨大的织布机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像一头头钢铁怪兽在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微微颤抖。
於莉就站在这片轰鸣的海洋里。她戴著灰扑扑的套袖,穿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蓝布工装,穿梭在几排织机之间。
她的工作是“挡车工”,负责看管几台机器,隨时处理断线、换梭这些琐碎又耗神的麻烦。
这工作不需要太高技术,却需要像钉子一样钉在岗位上,一站就是八小时甚至十小时。腰背的酸痛像生了根,从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僵硬的脖颈。汗水顺著额角流下,蛰得眼角发疼,她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功夫都少有——稍一疏忽,断头的线就可能缠成一团乱麻,轻则挨班长训斥,重则扣掉那本就微薄的工资。
这份临时工的工资,每月到手不过十几块钱。其中十块,要一分不少地交到母亲手里。母亲总是愁眉苦脸地念叨:“你爸那点退休金不够开销,你哥嫂一家几张嘴等著吃饭,你侄子还要上学………”
剩下的几块,是於莉仅有的零用。她得省出买卫生纸的钱,省出买牙膏、肥皂的钱,偶尔奢侈地买一盒最便宜的雪花膏,小心翼翼地抹在因为常年接触棉线而变得粗糙开裂的手指上。即便如此,嫂子那挑剔的目光还是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哟,又买新雪花膏了?有钱烧的!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也不见你多交几块!”
下班铃声响起,如同救赎的號角。於莉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隨著沉默的人流挤出工厂大门。夕阳的余暉刺得她眯起眼,但这点自由的光亮也转瞬即逝。她还得赶回家,一头扎进另一个战场——拥挤、嘈杂、永远有干不完活的家务活。
她的家里是典型的大杂院格局,不大的院子,住了好几户,嘈杂拥挤,杂乱不堪。
於莉家只有两间不大的北房,父母住一间,哥嫂带著侄子占了一间稍大的,於莉就在父母屋里支了个行军床。厨房是公用的,狭窄、油腻。她刚放下布兜,嫂子的声音就追了过来:“於莉!回来得正好!缸里没水了,赶紧去胡同口自来水站挑两桶!回来把灶上那堆碗刷了!妈今天腰疼,你手脚麻利点!对了,炉子该添煤了,煤球在墙角,看著点,別压碎了!”
挑水、刷碗、添煤、扫地、洗菜、准备晚饭………於莉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停旋转。家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她是女儿,是妹妹,是姑姑,是家里“多余的”劳动力,她的付出是天经地义。她蹲在厨房门口,用力刷洗著积满油垢的碗筷,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手指关节生疼。抬起头,透过糊著油烟的玻璃窗,能看到邻居家窗台上摆著一盆开得正好的月季,在暮色里安静地吐露芬芳。那一抹鲜艷的色彩,刺得她眼眶发酸。她低头看著自己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吶喊: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要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
昨天在轧钢厂遇到许大茂的情景,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她疲惫麻木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许大茂………电影放映员。这个身份本身,在那个年代就带著一层“文化人”的光晕。他穿著乾净整齐的工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谈吐间带著点小聪明和小炫耀。他带她参观轧钢厂时,那种熟门熟路、略带优越感的姿態,虽然有点浮夸,却实实在在地展示了一种不同於纺织厂女工的“体面”。
特別是当杨卫民那声轻蔑的“土包子”和於海棠明显嫌弃的语气传来时,许大茂虽然也变了脸,但他隨后那句“比某些人整天显摆的破自行车稀罕多了”的反击,以及带著她昂首离开的姿態,让於莉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i class=“icon icon-unie08b“></i><i class=“icon icon-unie08a“></i>。至少,在那个瞬间,她感觉自己被维护了,没有被当成可以隨意踩踏的泥土。
更重要的是,许大茂似乎对她………有点意思?那种殷勤,那种寻找话题的努力,还有邀请她看电影时的热切眼神………虽然於莉本能地觉得许大茂这人有点滑头,眼神太活泛,但………他条件確实不错。
国营大厂的正式工,有技术(放电影绝对是让人羡慕的技术活),工资稳定福利好,听说还能经常弄到些市面上难买的东西。如果能嫁给他,是不是就能跳出这个泥潭?是不是就能有自己的小家,不用再看哥嫂脸色,不用再像个佣人一样没完没了地干活?
晚上,她终於偷得片刻空閒,安娜不如涌动的情绪,和杂乱的想法,溜去住的不远呢於海棠家串门。
於海棠刚洗了头髮,正对著小镜子往脸上抹雪花膏,屋子里瀰漫著一股好闻的香气。她对於莉的到来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一边拨弄著湿漉漉的头髮,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著於莉关於95號院的“好奇”。
“95號院啊?嘖嘖,那地方,人多嘴杂,热闹得很!我给你说,那院里的人,个顶个都不简单。哼,反正据我所知,在院里就没安生过,热闹的很!”
於海棠撇撇嘴,一个一个挨个说,“傻柱?就一食堂厨子,傻了吧唧的,听说原来就知道围著秦淮茹转,没出息!许大茂?哼,油嘴滑舌,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仗著会放个电影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整天在我面前献殷勤,烦死了!他那个人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名声臭的很。而且他离过婚,我听小道消息说他好像不行,生不出来孩子!”
於莉心里越听越吃惊,不禁皱起了眉头,安置在心里飞快盘算。
“那…段成良段师傅呢?”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听许大茂说,是厂里的技术能手?”
“段成良?”於海棠总算来了点精神,“这人倒是有点本事,我觉得他似乎有点什么不为人知的门道,不过他工作能力也確实挺强,不但有技术,
而且身体也好,他可是田径全国冠军,有不少荣誉的很有名!不过啊………”
她压低声音,带著点八卦的兴奋,“关於他的传闻现在也不少,我听说他跟技术科的焊工孙彩凤,不清不楚的!孙彩凤男人死了好几年了,带著俩孩子,段成良没少往人家那儿跑!甚至还听说有人怀疑孙彩凤那俩孩子………哼,谁知道是谁的种?反正关係乱得很!你可离他远点,沾上这种不清不楚的关係,名声就毁了!”
於莉心里咯噔一下。许大茂她原来抱了很大的期望,结果让於海棠说的很不堪。没想到,那个段成良条件是好,技术大拿,工资高,地位稳。但又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这复杂的男女关係…太麻烦了。她只想要一个安稳清白的依靠,不想陷入是非。
“那…院里刘家、阎家的孩子呢?”於莉继续打听。
“刘家?”於海棠嗤笑,“老大不著家已经结婚了。老二刘光天,在厂里当学徒工,笨手笨脚的,听说老挨师傅骂。老三刘光福,整天游手好閒,跟胡同串子混一块儿,能有什么出息?
阎家那几个更別提了,说起来更有意思,老大阎解成,关於他的故事精彩的很,现在在清河农场忙著呢,这已经算是二进宫了!老二,閆解放没什么正经工作,家里也没什么好的门路。而且那家人,清高得要命,阎埠贵老师算盘打得精著呢,娶他家媳妇,规矩多得很!他家老三阎解放年龄不够,还在上学,天天闷不声,但是死倔死倔,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是心里的想法一看就知道少不了…………!”
於海棠的点评带著她惯有的刻薄和优越感,但信息量足够大。於莉默默消化著:傻柱,人老实但没前途,而且她知道已经结婚了;段成良,有本事但关係复杂;刘家兄弟,不成器;阎家孩子,要么规矩多要么太木訥…还有许大茂,听於海棠说的那么不堪,但是於莉还是有点不甘心,准备找机会再找人打听打听。她总觉得这是个机会,不忍心轻易放弃!
最后,於海棠又想起一事:“哦,对了!他们院儿里最近还有个大热闹呢!就新搬来那对母女,住倒座房的楚大夫和她女儿若琳!嘖嘖,你是不知道,她前夫,那个姓潘的,厉害的很,从广州派人来闹,想抢孩子!那阵仗…不过楚大夫是真厉害,联合联防队还有街坊,愣是把人给堵回去了!听说后来那姓潘的在单位里都挨了处分!楚大夫看著温温柔柔的,手腕是真硬!想想都让人佩服,挺坚决!”
楚大夫…於莉想起了许大茂提起她时奇怪的语气,也想起了今天在厂里,何雨水匆匆去找段成良时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当时从车间门口过去的时候,留意到了里边的情形,所以,装作不经意的问了许大茂。
知道何雨水是厂医,和楚大夫是朋友。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许大茂的语气也有点奇奇怪怪表情也有点不可捉摸,似乎隱含了什么故事!
至於楚佳颖,楚大夫,哎,没法评价,毕竟没真正打过交道,都是道听途说。如果只从小道消息来看,一个单身女人,带著孩子,住著別人借给的倒座房,却能顶住围绕在周围的各种压力,还能够坚持自己的生活,不低头不放弃,甚至让对方吃了大亏………这份坚韧和手段,让於莉暗暗心惊,又隱隱生出一丝佩服。
同时,一个念头也悄然升起:…我是不是也需要改变一下自己对待生活的態度,老是这样,別人说什么我听什么,別人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再说了,你现在家里的情况,难道找机会嫁出去就真正能改变我的生活状態吗?
於莉越想越觉得需要重新盘算,还需要仔细的考虑,梳理一下自己的生活,再做新的打算!
天色渐晚,於海棠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於莉才兴犹未尽的告別离开。
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胡同里。月光清冷,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梳理著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像整理一团乱麻,试图从中抽出一根能改变命运的线头。
她在路上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许大茂………依然是目前看来最现实、最触手可及的选择。他有工作,有“体面”,对她似乎有意思。虽然人滑头点,但…滑头的人,往往路子也活。只要他真能把自己从这个家拉出去,给她一个安稳的窝,有些缺点,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哪怕他离过婚,於莉也觉得不是不可能接受!
至於段成良…本事大,但生活太复杂,总让於莉觉得有点儿水太深的感觉,不是她能驾驭的。
而刘家、阎家………,还是算了吧,一听都是家家都有一本糊涂帐,根本就理不清,立不起来。各有各的不足,暂时不在考虑之列。
楚大夫的事,则给她上了生动的一课:女人,不能一味软弱。要有自己的真正想法,要懂得借势,必要时,一定要坚决,手腕要硬!连潘家那样的“高门”都能被扳倒………
於莉想著想著,不由自主的握紧拳头使劲挥了一下,暗暗的给自己打气。
回到那个拥挤、嘈杂、瀰漫著饭菜和煤烟混合气味的家,嫂子抱怨她回来晚的声音立刻砸了过来。
於莉不想跟她计较,低著头,默默地去收拾饭后的狼藉,心里却像烧著一团火。她看著水盆里自己倒映出的、带著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眼睛,无声地对自己说:许大茂…或许是个机会。但绝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楚大夫能一个人撑起一片天,我於莉…也要为自己多想想后路。抓住能抓住的,但也要学著像楚大夫那样…不任人拿捏!
她用力拧乾抹布,仿佛要拧乾自己身上所有的不甘和软弱。未来的路怎么走,她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模糊却坚定的轮廓。这轮廓里,有许大茂可能带来的“体面”生活,更有她自己从楚佳颖身上学到的、那份不甘於被命运摆布的决心。
传闻里,那个小小的倒座房里的风波,竟在无形中,点燃了另一个挣扎於生活底层的年轻女子心中,那簇名为“盘算”和“觉醒”的微小火苗。
作者北湖的芦苇亲推:希望您在享受《四合院的红火人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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