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这一跳……惊天又动地

    在东德和西德选手跳完之后。
    轮到了刘宇煌。
    他的成绩,目前有效是8米。
    排在倒数第四出场。
    目前的成绩排名是——
    第一位,拉斯洛·绍尔玛(匈牙利):8.23米,有效试跳,风速2.4m/s。
    第二位,乌巴尔多·杜阿尼(古巴),8.10米,风速0.8m/s。
    第三位,瓦列里·波德卢日內(苏联):8.04米,风速0.5m/s。
    也就是说自己要拿到奖牌,起码要衝到8米04以上。
    而自己也只有这一跳的机会了。
    但如果就像韩指导说的那样。
    自己这一跳要是跳出了超过他们的成绩,他们很难再翻盘。
    前面就把体能耗光。
    很难在最后一跳和自己一样,保留了这么多体能。
    前面的较劲,自己没有参与,等於给自己埋下了最后一击的希望。
    而且现在可以把所有人的成绩都看清楚。
    只是需要跳好。
    就可以定格奖牌。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韩拓对他这么有自信?
    你要知道现在的赛会纪录,如果刚刚没有超风速,那就已经是属於匈牙利人,即便是计算了风速的情况下,那其实,原本的成绩也高达8米16。
    是1979年大运会苏联选手瓦列里·波德卢日內创造。
    也就是现在的第3名。
    他当时在墨西哥大运会上创造的。
    匈牙利选手拉斯洛.绍尔玛,这一枪如果超风速了的话,那他就依然还是赛会纪录保持者。
    这可能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现在是苏美对抗的时代,苏联几乎是想要在任何一个方面压住美国和欧洲。
    展现自己的大国形態。
    也就是说,要破记录就要超过8米16。
    要拿奖牌就要超过8米04。
    要拿银牌就要超过8米10。
    要拿金牌就得超过8米23。
    现在都已经非常清楚的摆在了眼前。
    就看自己这一跳了。
    “sixth round, fifth jumper, liu yuhuang, china!”
    第六轮,第五位试跳选手,中国,刘宇煌!
    没有多余的废话,刘宇煌从助跑道起点的白色標线后走出。
    手里扔掉半块干毛巾。
    其实还是有些紧张的。
    即便是擦了汗,还是有汗水慢慢的溢出。
    当然这7月份的天气,即便是你不运动,也容易出汗。
    因此,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紧张而来,还是天气所致。
    反正那汗珠子掛在眉骨,顺著脸颊往下滑,滴在红色运动背心的领口。
    他却浑然不觉。
    只低头看了眼跑鞋的钉尖。
    深呼吸了几声。
    那钉尖被磨得圆润却锋利,是韩拓在过来之前,用銼刀一点点磨出来的,磨完还拿手摸了三遍,说:“这角度,蹬地时抓胶最稳,还不硌脚”。
    这个时代因为没有那么统一的是装备和设备,尤其是国內。
    没有什么赞助商。
    有,以国內的条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如自己帮他进行改进。
    就目前来看,这样做,是最有利让他不超过跳板的改法。
    18岁的天才少年教练,据说他挺有钱。
    竟然会为自己做这样的事情。
    说句实话。
    已经足够让他感动。
    他走到助跑道头,看著前方的沙坑,闭上双眼,再次睁开。
    进入了专注的状態。
    呼——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
    呼——
    双手撑在大腿上压了压髖部,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这一个月的特训,不是刻在脑子里,是刻在骨头里,刻在每一寸肌肉的记忆里。
    脚底每一个神经末梢的触感里。
    都有这样的感觉。
    观赛区的韩拓没动,就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有催促。
    只有一种“该你的了”的篤定。
    刘宇煌余光扫到那道身影,嘴角没动,却轻轻点了下头——不用说话,彼此都懂。
    裁判走到跳板旁,扬手对著刘宇煌发令。
    这一声喊落,刘宇煌直起身,缓缓抬起双臂。
    只见他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掌心向內,手指微曲。
    视线越过眼前几十米的助跑道。
    没有看沙坑。
    也没有看远处的標记线。
    而是落在了助跑道上那三道被踩得有些模糊的红石灰圈上。
    这个圈仿佛刻在了他的心里。
    这一个月的特训,不管面前有没有,都能够自然而然地浮现。
    哪怕赛场的工作人员赛前清理过跑道,在他的心里。
    那三道圈的痕跡依旧清晰。
    像三道刻在跑道上的印,更像刻在他脚底的坐標——
    那是韩拓用捲尺量了上百次,结合他的步频、步幅,甚至每一次蹬地的发力角度。
    一点点算出来的落点。
    助跑道上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风不算大,但是应该还有点。
    整个现场的观眾都在嘰嘰喳喳的议论,没有多少人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大家都在议论这场比赛刚刚跳完的匈牙利人。
    说他要不是超风速,这已经破了苏联人的纪录。
    也在说苏联人的记录竟然就保持了一届。
    也是够短的。
    至於这个东方人在想什么。
    没有几个人在乎。
    反正亚洲的纪录也就刚刚才超过8米,是8米多少?
    反正是八米零几。
    但不管是多少,都不值得他们考虑。
    因为太少了。
    没有考虑的必要。
    沙坑旁的波德卢日內双手抱胸,眉头皱著,杜阿尼靠在栏杆上,为刚刚自己的失误,感觉到遗憾,心想,要是自己刚刚再谨慎一点就好。
    绍尔玛则已经是忍不住准备开香檳。
    认为自己已经贏定了。
    兴奋的和自己的教练团队不断交流著什么。
    刘宇煌深吸一口气。
    最后一组,调整呼吸。
    鼻腔里吸进塑胶被晒热的味道。
    还有远处沙坑的细沙味。
    隨著气体的进入,他胸腔鼓到极致。
    再猛地吐出。
    腹部核心瞬间绷紧。
    像一块被拧紧的钢簧。
    这时候,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指尖轻轻擦过大腿外侧——
    这是他和韩拓约定的蓄力信號。
    也是这一个月练到本能的动作。
    下一秒,他动了。
    蹬地的瞬间。
    前脚掌狠狠碾在塑胶跑道上,跑鞋钉尖死死抓住胶面。
    一股反作用力顺著脚底窜上小腿,再到大腿。
    起步的步频压得极稳,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实。
    前掌落地,快速滚到脚跟,再顺势蹬起。
    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流水——这是韩拓纠正他以往的毛病。
    以前他总想著起步就冲最快,结果越跑步点越飘,韩拓磨了他整整七天,从早到晚就练起步,练到他闭著眼睛,练到最后都要吐了。
    总算是赶上了大运会之前,能基本凭著脚底的触感,跑出稳定的节奏。
    “助跑不是短跑,是找节奏。”
    “找脚下的准头,节奏对了,步点就不会错”。
    韩拓的话,此刻在他耳边响起,像一声定音鼓。
    步幅一点点拉开,双臂的摆动幅度始终卡在与肩平齐的位置。
    手肘稳定不晃。
    手腕微微绷紧。
    像两根被定住的摆杆,与双腿的蹬伸形成完美的配合。
    风在耳侧呼啸起来,带著观眾的低声议论,却进不了他的耳朵。
    因为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脚下的跑道,和那三道越来越近的红石灰圈。
    砰砰砰。
    第一个圈,到了。
    刘宇煌的脚尖到了某一段距离后。
    宛如精准地踢在线圈的边缘。
    那钉头露出地面的一丟丟的感觉。
    刚好蹭到他的鞋尖,一股轻微的震动顺著脚尖传进小腿,再窜到神经里——
    清晰得像一道指令:
    就像是在说,步点,对了。
    这就是韩拓的步点卡位钉,没有高科技的仪器,就是一根普通的铁钉,一圈红石灰,却靠著这一点轻微的震动,给高速助跑的他最精准的反馈。
    手搓高科技的布点反馈机制。
    就问你凶不凶狠?
    凶不凶残?
    这一个月,刘宇煌踢这根钉子踢了上千次。
    从一开始总踢偏,踢得脚尖发麻,到后来哪怕蒙著眼睛,跑再快,脚尖也能精准地蹭到钉头。
    感受到那一点熟悉的震动。
    韩拓的话,一直都在心头迴荡。
    真不是夸张,就是在心头。
    这一个月,他的声音简直是比自己喜欢的女孩的声音浮现在心头还要多。
    “高速助跑时,眼睛没用。”
    “过多低头看步点只会打乱节奏。”
    “只有脚底的触感,才是最真实的。”
    放弃更多的视觉。
    相信更多的脚底触觉。
    这就是布点反馈机制的校正作用。
    紧接著,第二个圈。
    赛道上有没有没关係,反正他的心里有。
    脚尖再次精准感觉到钉头。
    那震动宛如感如约而至。
    步幅依旧是韩拓算好的。
    比第一个圈略大。
    和以前的隨意完全不同。
    开始有了固定的步幅卡点。
    他的呼吸节奏倒是没变,腹部核心始终绷著,腰腹像一块铁板,哪怕风从侧面顶过来,身体也没有太多晃动。
    第三个圈,最后三步步点的最后一个坐標。
    这一次,他感觉得到的脚尖不仅蹭到了钉头。
    甚至能感受到钉头与鞋底纹路的轻微摩擦。
    那似有似无的震动感顺著腿上传到脑海。
    上载到意识。
    那根弦瞬间绷到最紧。
    最后三步。
    步幅精准卡住。
    这是韩拓拿著捲尺,量了他上百次起跳前的步幅。
    一点点抠出来的细节。
    “最后三步,要收,要稳,不能为了冲速乱跨步。”
    “不然的话,踩线就是必然”。
    他照著做了,最后三步,步幅一点点收,速度却……没减。
    反而借著塑胶跑道的弹性,越跑越快。
    风在耳侧的呼啸声变成了尖鸣,眼前的跳板越来越近。
    那道被韩拓刻进他脚底记忆的橡皮泥边界,也开始在意识中,越来越清晰。
    跳板就在眼前,离他只剩一步。
    这一步,是决定一切的一步。
    成功还是失败?
    有奖牌还是没奖牌?
    铜牌还是银牌还是……?
    就看这一跳了。
    刘宇煌的余光边界扫过跳板上,却没有看那道白色的前沿线——
    他不用看了。
    韩拓的橡皮泥边界踏感板,已经让他的脚底形成了条件反射。
    那道橡皮泥,被韩拓贴在跳板內侧,离真正的前沿线,留了整整一厘米的安全区。
    橡皮泥是软的,外侧贴著一小块薄铁皮。
    是硬的。
    这一个月,他踩这块板踩了上千次,从一开始总踩铁皮,硌得脚底发麻,到后来哪怕闭紧闭双眼,脚跟也能精准地落在橡皮泥的內侧。
    刘宇煌感受著那一团软乎乎的触感。
    “脚不碰橡皮泥,就是绝对安全,碰了橡皮泥,就快到线了,碰了铁皮,就是踩线”。
    韩拓的话,此刻成了他脚底的標尺。
    最后一步落地,刘宇煌脚跟稳稳地砸在跳板上。
    嗡——
    脚底瞬间传来熟悉的软乎乎的触感。
    那是橡皮泥的感觉。
    没有碰到铁皮!
    甚至离铁皮还有一点点距离!
    一厘米的安全区……卡得刚刚好!
    没有丝毫犹豫,蹬地的瞬间。
    刘宇煌起跳腿的髖、膝、踝同时爆发式蹬伸,脚底的反作用力像火山喷发一样炸开。
    顺著小腿、大腿、腰腹、背阔肌一路窜上去。
    全身的力量都聚在这一脚蹬地之上。
    摆动腿屈膝上提,抬到与髖平齐的位置。
    双臂猛地向前上方摆动。
    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瞬间弹开,拔地而起。
    “刘宇煌起跳了!”
    “看起来状態不错!”
    宋世雄的声音,要把国內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画面的田径迷,心臟沟到了房顶上。
    这一刻,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
    是最標准的挺身式腾空。
    腰背锁死。
    挺胸展髖,双腿自然前伸。
    在空中划出一道骇人的弧线——
    这弧线……
    俞樟炎是运动员出生,自然能够看得出来。
    刘宇煌这一跳。
    恐怕。
    还要超过了他在东京的那一枪。
    甚至比绍尔玛前五轮跳的8.23米的弧线……
    还要高,还要远。
    像一道红色的朱雀。
    划破了体育场的天空。
    没有多少观眾关注他这一枪。
    甚至他的对手也几乎没有关注。
    但他就是。
    在这种不被人看好的情况下。
    跳了出来。
    起码中国田径代表团的目光。
    都在跟著那道红色的身影走。
    破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沙坑在他眼前越来越近。
    他快速锁住核心,按照韩拓教的,在空中微微调整身体姿態。
    最后的剎那。
    双腿再向前伸了伸。
    脚跟先找沙面。
    “落地要脚跟先著沙,收腿要快。”
    “重心要稳,落地后別往后倒,往前倾。”
    韩拓的叮嘱,此刻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
    “嘭!”
    一声闷响,刘宇煌脚跟狠狠扎进细沙里。
    这时候他顺势向前微倾。
    双手在身侧轻轻一撑。
    稳住了重心。
    有丝毫晃动。
    没有往后倒。
    甚至连身体的平衡都没破。
    落地带起的沙粒漫天飞舞,洒在他的后背、肩膀、头髮上。
    在阳光照射下。
    像一层金色的晕轮。
    刘宇煌此刻半蹲在沙坑里。
    大口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肌肉还在微微颤抖。
    却抬眼看向了跳板旁的裁判——
    他的眼神里带著期待。
    然后。
    转为一丝狂喜!
    裁判给了通过的旗帜。
    如此一来就確定了。
    这次没踩线。
    成绩合法有效了。
    这个时候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跳板旁的主裁判,那个头髮花白的罗马尼亚老人,第一时间看向了跳板的前沿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白旗。
    隨即对著沙坑旁的丈量裁判挥手。
    两个丈量裁判立刻衝过来,一个手里攥著捲尺,一个蹲在沙坑边,手指按著刘宇煌脚跟落地的第一个印记——
    那印记深深扎在沙里,离沙坑前沿,远的离谱。
    同时也离沙坑的后沿。
    近的离谱。
    反正亚洲选手。
    从没这么近过。
    另一个则跑到跳板旁。
    將捲尺的一端死死按在跳板的前沿线上。
    然后用力扯直捲尺,捲尺绷得笔直。
    没有一丝弯曲。
    这个时候大家才注意到不对。
    全场的目光,都渐渐落在那根捲尺上。
    主裁判蹲在沙坑边,因为年纪大了视力有所下降,眼睛凑到捲尺旁。
    才算看清楚。
    手指一点点数著刻度。
    嘴里念念有词脸色从平静。
    到惊讶,再到涨红。
    最后猛地站起来……
    手里的有效旗帜。
    高高举起。
    用力挥了一下。
    有效,但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主要是大家当时真的都觉得匈牙利人胜局已定。
    直到丈量裁判扯著嗓子报出了数字。
    声音透过扩音器,不太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体育场:“eight……point four seven metres!”
    翻译过来就是。
    8米。
    47。
    好几个英文缩写,同时被打了出来。
    gr。
    nr。
    ar。
    风速0.9m/s。
    这次。
    合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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