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摺里所言的乾封泉宝,规制是径一寸,重不过二銖六分,仅比开元通宝重了毫釐,铜料多不了一星半点,却要强行以一当十。
朝廷让老百姓拿十文实打实的开元通宝,换这一枚轻飘飘的新钱。这就好比,农户拿十斗陈米,只能换人家一斗新米,换做是殿下,殿下愿意吗?”
当然愿意,毕竟自己是皇储,只会吃新米。
不过这个思绪只是闪过了一下,站在民眾的角度去看,李弘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信息。
可明白了,难道就不解决铜幣问题了嘛,李弘沉默下来,他眉头紧锁,这个办法不行,那该怎么办。
没有急於给出办法的上官经野,继续讲解起钱幣里面蕴藏的诸多门当。
“殿下再想,显庆五年,陛下定的是一文好钱换两文劣钱,已经是给劣钱留了体面。可老百姓还是不认,寧愿私藏,也不肯交给官府。根源便是官方定的价,违背了市井里的实际价值,老百姓不信,那再强硬的政令,也推不下去。”
“更何况这次新幣,是硬生生把一文钱的价值抬了十倍。就算朝廷严令推行,商家也自有应对的法子。明面上一文新幣当十文,暗地里却只会把米价、布价抬高十倍,以此对冲新幣的虚值。
到最后,手里攥著新幣的老百姓,反倒是买不到等值的东西,手里的钱一夜之间就反倒更不之前,吃亏的便只会是那些百姓。”
听著上官经野这么一说,有些了解的李弘,还是有些不甘。
按照上官经野的说法,这个货幣改革完全是百害而无一利,那难道就维持著这种放纵开元通宝不断贬值的情况继续下去嘛。
“那.......那纵使百姓不认,孤严令禁止私铸,难道还遏制不住吗?”
“殿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枚新幣,用一文钱的铜料,就能换十文钱的东西,这便是十倍的暴利。哪怕朝廷定了死罪,亦是会有人鋌而走险。
届时盗铸之风只会比今日更盛,私铸的新幣、更轻薄的劣钱,会一股脑全涌进市井,到最后,新幣还没流通开,钱法就先彻底乱了,到那时岂不是雪上加霜?”
这话说的够直白了,不是傻子的李弘,也是彻底醒悟过来。前面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个货幣的危害,现在听上官经野这么一说,李弘顿时就能明白其中危害有多大了。
自始至终,自己只想著靠新幣快速收兑劣钱,却没想明白这背后的民生帐和暴利帐。
经由上官经野一点破,李弘算是惊觉了,这法子背后有天大的窟窿等著他。
一时间大殿內安静了下来,李弘在思索到底如何解决这个弊病,但好像拿不出什么特別好的主意。
抬头看向悠哉的搁那抬头看著房梁的上官经野,李弘就知道上官经野是有法子了,等著自己去求他呢。李弘也是没好气的开口。
“好吧好吧,经野,此事多亏了汝。现在可以告诉孤,这新幣不能铸,那劣钱的问题,到底该怎么解决了吧?总不能眼睁睁看著继续乱下去。”
“殿下体恤百姓,臣心中敬佩。劣钱之弊,非一日之寒,自然不可能靠一道政令、一枚新幣就一蹴而就,归根结底,只能循序渐进,顺著百姓心意来,一步一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知道李弘急,但上官经野示意他先別急,让李弘坐下喝杯茶听自己慢慢说后,上官经野开始娓娓道来。
“显庆年间收兑无果,在我看来,根源之一便是政令反覆,百姓是怕今天交了劣钱,明天官府又改了规矩,手里的钱便成了废铜。
所以第一步,殿下要明发旨意,昭告天下,当依旧沿用显庆五年定下的规制,以好钱一文兑换劣钱二文,永不变更,不可行朝令夕改一事。
给足百姓收兑期限,在半年期內,天下百姓都可拿著劣钱,到各州府、各县衙的官仓、钱坊,无门槛兑换好钱,不问来路,不查过往。让百姓知道,手里的劣钱不会作废,官府是真心实意解决问题,不是要盘剥百姓。”
“光收兑不够,还要断劣钱来路。臣以为,一手为宽,给天下私铸者三个月的自首期限,期限內主动上交私铸钱炉、铜料、劣钱的,朝廷便既往不咎,还能按市价给他们折算好钱,不让他们亏了本钱。
另一手是严,期限过后,再查获私铸者,可从重处置,並鼓励邻里举报,凡是查实后,把罚没的铜料、钱帛,分三成给举报者做奖赏。
老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愿意帮官府盯著,比单靠官府巡查要管用得多。並且,朝廷当派出巡查使管控天下铜矿,所有采出铜料,统一由官府平价收购。
除了官府铸钱和必要的礼器、农具打造,严禁民间私藏铜料、私铸铜器,没有了铜料,私铸者就算想铸劣钱,也无米下锅。”
“之前钱幣收兑不畅,还有一个缘故,就是市井商户不敢收劣钱,怕砸手里,老百姓拿著劣钱买不到东西,自然不肯交给官府。臣以为,要给商户一些甜头。
凡是按朝廷规矩,收兑劣钱、按比例混用好坏钱交易的商户,可减免当年半成的市税。收兑劣钱多的商户,还能给他们掛『义商』的牌匾,免掉三年的杂役。
商户得了实惠,自然愿意收劣钱,老百姓手里的劣钱有了去处,才会信官府的政令,愿意把劣钱交上来。”
“最后,劣钱之所以能泛滥,说到底是市面上足量的好钱太少。殿下当下旨,让户部牵头,在关內、河东、剑南三道增开官铸钱炉,招募熟练的铸钱工匠,重铸规制合规、分量十足的开元通宝,源源不断补充到市井。
允许老百姓拿家里的铜器、铜料,到官钱坊按重量兑换好钱,官府不剋扣半分。久而久之,市面上的好钱越来越多,劣钱越来越少,老百姓自然会弃用劣钱,用好钱交易,钱法慢慢就回归正轨。”
总之一句话,朝廷如今富裕,那就让利於民,以朝廷吃亏的方式,来让动盪的钱法重新回归原地。
上官经野的这些说辞,让李弘这个素来仁厚的储君,都听得是眼睛越来越亮,方才的愁云早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李弘猛地一拍御案,朗声夸讚起上官经野。
“好,好好好。经野,汝年仅十一,竟能把这钱法利弊看得如此通透,连满朝的户部官员,都远不及汝。更难得的是,汝处处想著百姓,知道顺著民心做事,不是靠强权压人,这是真正的治国之道啊。”
李弘发出了非常惊人的感嘆,索性四下无人,要是有其他臣子在,听到李弘这么说,恐怕上官经野就得满朝皆敌了。
哪怕上官家权势滔天,到时候,朝堂上那些个御史也得好好弹劾上上官经野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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