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最粗劣的大叶茶,带著淡淡的苦涩,上官仪却毫不在意,端起碗一饮而尽。
上官庭芝擦了擦额角的汗,笑著提问起一些问题。聊到自己家事的李老栓,拘谨的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但脸上的笑容是更深了些。
“老丈贵姓,家里有几口人?今年的麦子长得不错,想来去年收成应该还好吧?”
“老汉姓李,村里人都叫我李老栓。至於家里共有五口人,老伴,两个儿子,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孙子。去年风调雨顺,收了二十二石粟米、六石麦子。
交了赋税后,剩下的够家里吃八个月,还能剩点换点盐布。这要是搁在前几年,想都不敢想啊。”
“哦,前几年很差吗?”
来了兴趣的上官庭璋问道,他太僕卿的职务,平时也不过多接触民生,確实是不知道前几年的情况具体如何,只是朝堂上偶尔会聊到灾荒之类的东西。
听到上官庭璋发问的李老栓,脸色顿时黯淡下来,嘆了口气聊起过往事情。
“差远了。那几年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还要交什么『修建宫室钱』『边防钱』,苛捐杂税加起来,收的粮食一大半都要交上去。我大儿子本来在县里做杂役,后来被征去修洛阳的宫殿,累死了三个同乡,他侥倖捡了条命回来,却落下了咳疾。
那时候家里顿顿喝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野菜挖光了就啃树皮,小孙子刚出生的时候,他娘连奶水都没有,全靠米汤餵活的。”
说著,怕这群衣食无忧的老爷们不信,李老栓还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田里除草的两个壮年汉子加以佐证。
“那是我二儿子和三儿子,听说是去年太子殿下废了武后,减了三成赋税,还免了所有苛捐杂税,他们才敢从山里回来种地。
现在好了,只要肯下力气,就能吃饱饭,这日子啊,总算是有盼头了。”
正说著,村里的烟囱里陆续冒出了裊裊炊烟,空气中飘来粟米饭的香气。
李老栓的老伴走过来,低声对他说了几句,李老栓连忙站起身,热情地邀请起他们一行人。
“几位官人,恰好赶上饭点,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吃顿便饭吧,粗茶淡饭管饱的。”
李老栓很是自豪的拍了拍胸脯,以往他可不敢说这种管饱的话。
现在见到这一群不凡的贵人们,他在眾人面前,拍胸脯保证,倒是別有一番自豪感,让李老拴有种能和他们平起平坐的感觉。
本想推辞的上官庭芝,却见上官仪给自己使了个眼色,便笑著应下了。
“那就叨扰老丈了。”
李老栓的家是三间土坯房,院墙用泥土和秸秆夯成的,院子里收拾得是乾乾净净,墙角种著几棵葱和蒜,还拴著一只老母鸡。
堂屋里摆著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长凳,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大盆冒著热气的粟米乾饭,一碟醃萝卜条,一碟清炒灰灰菜,有一碗蒸得金黄的黄米麵窝窝头。
这种黄米麵製作的窝窝头,比玉米面的窝窝头口感上还要更加粗糙。
当然,在这个时候,唐朝也没有玉米面这一说,一直吃黄米麵窝窝头的民眾,倒是不会觉得口感有粗糙可言,毕竟觉得粗糙也要有个对比才行。
知道有贵客上门,李老栓的老伴又端来一碗鸡蛋羹,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中间,对著眾人侷促的笑了笑。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鸡蛋羹是给小孙子蒸的,几位官人別嫌弃。”
这时,一个梳著总角的小男孩跑了进来,此人就是老妇人口中的孙子狗蛋。
狗蛋看到桌上的鸡蛋羹后,眼睛明显一亮,但知道有外人在,他没有立刻去抢,而是乖乖地站在李老栓身边,小声喊了声“爷爷”。
听到这个称呼,顿时喜笑顏开的李老栓摸了摸孙子的头,挖出三分之一的鸡蛋羹推到孙子面前。
“吃吧,慢点吃,別烫著。”
安排好孙子,李老栓又把剩下的鸡蛋羹推到上官仪等人面前,对著三人催促起来。
“几位官人快吃,不够锅里还有。”
吃过苦日子的上官仪,当即拿起一个窝头便咬了一口,窝头有些粗糙,剌嗓子,却也带著一种黄米麵的香甜。
夹了一筷子灰灰菜,入口的味道很清淡,也可以直接用没味来形容,毕竟这个年代盐不便宜,农家做菜也只捨得放一点盐。
再看李老栓一家,每个人都捧著一大碗粟米饭,就著醃萝卜条大口吃著,没人去碰那碗鸡蛋羹,只有狗蛋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挖著,自己分到的那点鸡蛋羹,吃得满脸都是。
“老丈,你们怎么不吃鸡蛋?”
“鸡蛋金贵著呢,平时都捨不得吃,攒下来换盐布。这不是今天有客人嘛,才顺带蒸了一个,分一点给孩子解解馋。我们大人,吃点粟米饭和野菜就够了。”
唉~
心里不是滋味的上官仪闻言,不由得无声嘆了口气,在车队里,他们每日白面馒头、羊肉鱼肉吃著,就这还觉得比之自己府上伙食要简陋许多。
可普通百姓家,一个鸡蛋就是难得的美味,觉得自己受教了的上官仪放下手中的窝头,向李老栓透露了些好消息。
“老丈,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朝廷已经在商议设立义仓,遇到灾年就开仓放粮,还会在各村办私塾,让孩子们都能读书识字。”
“真的吗?”
听到能识文断字,李老栓立马眼睛一亮,手里的饭碗都差点掉在地上。
“要是真能让狗蛋读书,那我就是死也瞑目了。我们老李家,祖祖辈辈都是睁眼瞎,要是能出个读书人,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在李老栓兴奋的不停感嘆著的时候,隔壁的王婆婆拄著拐杖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破碗,看到屋內有外人,微微一愣后,最后还是强忍著羞意,脸上露出討好的笑容开口。
“老栓嫂子,能不能给我盛碗饭?我家的米缸又空了。”
都是邻里邻居,有两个儿子,日子渐渐好起来的李老栓老伴没有拒绝,她连忙站起身,接过碗,给王婆盛了满满一碗粟米饭,又夹了不少醃萝卜条。
“王婆婆,快吃吧,不够再盛。”
得到满满一碗饭的王婆婆,是千恩万谢的接过碗,走到外面后,直接蹲在门槛上吃了起来。
透过屋內门的缝隙,看到这一幕的上官庭芝,低声问起李老栓。
而被问到的李老栓,则是唆了两下筷子,放下饭碗后嘆了口气开口道。
“这位婆婆家里没人吗?”
“唉~王婆婆命苦,儿子和儿媳都在修宫殿的时候死了,就剩其一人,眼睛也瞎了一只,干不了活,全靠村里的乡亲们接济。像这样的孤寡老人,村里还有三个,日子都过得难。”
一旁吃饭的上官仪默默点了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一顿饭吃得很快,虽然饭菜简单,倒也让身居高位的三人,感受到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算是吃了顿忆苦思甜饭。
在临走时,上官庭芝从腰间抽出一吊钱,悄悄把钱放在了桌子底下。李老栓发现后追了出来,死活不肯收,最后还是上官仪说这是饭钱,他才千恩万谢地收下。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
因为钱的问题,又纠纷了一伙的上官仪父子三人,向李老栓告辞,而李老栓执意要送他们到村口,嘴里不停地念叨著。
“多谢几位官人听老汉嘮叨这么久,要是当官的都像你们这样,能听听我们老百姓的心里话,那日子就真的有盼头了。”
到了这,上官仪也不打算怎么遮掩了,相信这个老农心里也有了一些猜测,便直接握住他粗糙的手,郑重的给了个承诺。
“老丈放心,尔等的难处,我等都记在心里。回到长安后,我定会向太子殿下进言,儘快解决孤寡老人的赡养问题,让孩子们都能读上书。”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过后,眾人离开了李家村,走在回驛站的乡间小路上,三人皆是沉默不语。
晚风带著麦苗的清香拂过,却吹不散三人心中的沉重。
不得不说上官家的家风確实极正,上官仪没有愧对自己大儒的头衔,上官庭芝便率先开始了自我反省。
“父亲,我等在朝堂之上,看著奏摺里写著『百姓安居乐业,五穀丰登』,便以为天下太平。今日亲眼所见,才知道还有这么多百姓在温饱线上挣扎。那些孤寡老人,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都是我等的失职啊。”
听著儿子的感嘆,上官仪点了点头,目光望著远方连绵的麦田。
“是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太宗皇帝说过,『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更要时刻把百姓放在心上。
封禪大典固然能彰显国威,但若是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再盛大的典礼,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由於和李治已经不算一条路的人,在这种私下情况下,上官仪也是不留情面的直接提及,声势浩大的封禪大典,以此警示自己和两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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