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塔伦思考结婚日
高塔的门再次打开时,已是珀尔修斯满月之后。
阿克里西俄斯国王站在塔下阴影中,背对著女几和外孙。
几名忠诚的侍卫抬来一个巨大的木箱,箱壁上钻有细小的气孔,內里舖著柔软的羊毛毯。
“这箱子会漂浮。”国王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沙哑而疲惫:“我已派人检查过海洋的流向,它会带你离开阿尔戈斯————至於去哪里,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达娜厄抱著褓中的珀尔修斯,面色苍白如纸,昔日的光彩已被数月来的焦虑与分娩的艰辛消磨殆尽。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微颤。
国王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不要说话,达娜厄。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女儿,阿尔戈斯不再有你的名字。”
他的意思非常明显,就是不杀她,但也不留她。
达娜厄看著父亲微微佝僂的背影,看著他斑白的鬢角,眼眶通红。
不过一年时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国王已经衰老得如同暮年之人。
“照顾好孩子。”阿克里西俄斯最后说:“也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快步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动摇决心。
侍卫们默默將木箱抬到一辆马车上,达娜厄在两名女僕的搀扶下登上车厢。
马车驶离王宫,穿过沉睡中的阿尔戈斯城,抵达城外的海岸。
那里有一艘小船等待著,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渔夫,他看了一眼达娜厄怀中的婴儿,又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木箱,什么也没问。
小船划向深海,天色渐亮,在离岸足够远的地方,船夫停下了桨。
“就是这里了,夫人。”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愿诸神保佑你。”
达娜厄点点头,然后,在船夫的帮助下,她抱著珀尔修斯爬进了木箱。
箱子被推入海中时,达娜厄透过气孔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蔚蓝的天空,无垠的大海,以及远处逐渐模糊的阿尔戈斯海岸线。
然后,黑暗笼罩了她。
最初几小时,达娜厄还能保持镇定。木箱在波浪中起伏,但並不剧烈。
她轻声哼唱著儿时母亲教给她的歌谣,回忆著塔中那些寧静的日子,试图用这些碎片来填补內心的恐惧。
她告诉自己,父亲不会真的想害死她和孩子,箱子能漂浮,有气孔,有毯子,有水和食物,这是一条生路,儘管狭窄而危险。
但夜幕降临后,一切都变了。
海洋展现出它狰狞的一面,风暴毫无预兆地袭来,达娜厄紧紧抱住珀尔修斯,用身体护住他,感受著木箱在滔天巨浪中翻滚、旋转、拋起又落下。
每一次撞击都让她以为箱子会散架,每一次淹没都让她以为自己会室息。
海水从气孔中涌入,浸湿了毯子,浸透了她的衣裙,她害怕极了。
珀尔修斯开始哭,尖锐的婴儿啼哭在风暴的怒吼中显得微弱而绝望。
“安静,我的宝贝,安静————”达娜厄一遍遍低语,泪水混著海水滑落脸颊:“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但孩子听不懂安慰,恐惧让他哭得撕心裂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食物吃完了,达娜厄的嘴唇乾裂,喉咙疼痛。
飢饿折磨著她的胃,而更折磨人的是,奶水正在减少,珀尔修斯的哭声变得虚弱无力。
又一次巨浪將木箱高高拋起,落下时重重撞击在什么东西上。
达娜厄听到木头开裂的声音,一道裂缝出现在箱壁上,海水更加汹涌地灌入。
她绝望地將婴儿举高,用尽最后力气嘶喊:“诸神啊!无论哪位神祇在听,请救救我的孩子!他有什么罪?我又有什么罪?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接受,但请饶恕这个无辜的生命!”
喊声在风暴中消散,没有回应。
达娜厄瘫倒在越来越深的海水中,意识开始模糊。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个在高塔中自信满满的公主,那个以为凭藉意志和计划就能对抗命运的少女。
“我太天真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我以为只要我下定决心,只要我做出牺牲,就能改变既定的轨跡————”
她想起塔伦的话:“你以为你在对抗它,实际上你正在成为它的一部分。”
现在,在这濒死的时刻,她终於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修建高塔,发誓不接触男人,以为这样就能阻止预言一可事实是,所有的这些努力,都不过是推动命运之轮转动的一只手。
箱子的裂缝越来越大,海水已淹到她的胸口。
珀尔修斯的哭声停止了,不知是睡著了,还是已经————
达娜厄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就在这时,变化发生了。
风暴奇蹟般地平息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突兀地,彻底地停止了,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汹涌的海面。
波浪变得平缓,风变得柔和,云层散开,月光如银纱般洒落。
更不可思议的是,木箱停止了漏水。
不,不是停止—
裂缝正在自行合拢,破碎的木板重新连接,仿佛时间倒流。
涌入的海水悄然退去,毯子和衣物迅速变干,温暖重新回到狭小的空间。
达娜厄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切。
她低头检查怀中的珀尔修斯,婴儿呼吸平稳,小脸恢復了红润,甚至在她胸前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咂嘴声。
“这————这是————”她颤抖著,透过气孔望向外面。
月光下的海面平静如镜,波光粼粼。
而在遥远的天际,她似乎看到一道金色的光芒一闪而过,消失在云层之后。
达娜厄跪倒在箱中,將珀尔修斯紧紧抱在胸前,无声地哭泣。
她不知道是哪位神祇回应了她的祈祷,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会质疑命运的存在。
漂流继续,但在神明的庇佑下变得温和而安全。
木箱隨著洋流平稳移动,每天日出日落,达娜厄透过气孔观察天空的变化,计算著时间。
食物和淡水奇蹟般地维持著——
她总是能在毯子下发现新的乾粮,水囊总是半满,儘管她不记得自己何时补充过。
不知道多久后,她听到了海鸟的叫声。
透过气孔,她看到远处出现了陆地的轮廓海浪將木箱推向岸边,最终,箱子轻轻搁浅在一片细软的沙滩上。
达娜厄等待片刻,確认箱子不再移动后,用尽全力推开顶部的盖子。
阳光瞬间涌入,刺得她睁不开眼。
抱著珀尔修斯爬出箱子,达娜厄踉蹌地站在沙滩上,双腿因长时间蜷缩而虚弱无力。
“需要帮助吗,夫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
达娜厄嚇了一跳,转身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穿著渔夫的粗布衣裳,面容敦厚,手中提著渔网,显然刚结束清晨的捕捞。
“我————”达娜厄开口,声音沙哑:“我和孩子————我们漂流到这里————”
渔夫走近,目光扫过那个巨大的木箱,又落在达娜厄苍白憔悴的脸上和怀中的婴儿,他的眼中闪过同情。
“我是狄克提斯。”他说:“这座岛叫塞里福斯,我是国王波吕得克忒斯的兄弟,来吧,你和孩子需要食物和休息。”
狄克提斯的家简朴而舒適,达娜厄沐浴更衣后,坐在壁炉边,手中捧著热汤碗,感到数月来第一次真正的温暖和安全。
“你们从哪里来?”狄克提斯轻声问,一边轻轻摇晃著已经睡著的珀尔修斯。
达娜厄犹豫了。
她不能说出真相,不能暴露自己是阿尔戈斯的公主,不能说出那个预言。
“我们来自————远方。”她最终说:“孩子的父亲去世了,家族不容我们,所以我们被放逐到海上,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狄克提斯没有再追问。
“你可以留在这里。”狄克提斯说:“我的小屋不大,但足够容纳你们,我可以教你织网,岛上需要能干的双手。”
就这样,达娜厄和珀尔修斯在塞里福斯岛定居下来。
她学习织网、补帆、处理鱼获,像所有岛上的妇女一样劳作。
狄克提斯待她如亲人,波吕得克忒斯国王在得知他们的存在后,也慷慨地提供了庇护。
就在达娜厄和珀尔修斯开始在塞里福斯岛新生活的同时,遥远的底比斯王国迎来两位特別的访客。
塔伦和阿尔忒弥斯出现在城门外时,並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我们想见国王。”塔伦说,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告诉他,先知者带来了关於王室的预言。”
卫兵队长犹豫片刻,派人去通报。
不到一小时,他们就被引进了宫殿,站在了国王卡德摩斯面前。
卡德摩斯是底比斯的建立者,一位传奇的国王,他打量著两位访客,目光尤其在塔伦身上停留。
“先知者。”他说:“我听说过阿尔戈斯发生的事情,阿克里西俄斯国王因为一个预言囚禁了自己的女儿,而那个预言据说来自一位神秘的先知。”
塔伦微微一笑:“陛下消息灵通。”
“那么你现在来到底比斯。”卡德摩斯缓缓说:“是要给我带来怎样的预言?关於我?关於我的王国?还是关於我的子女?”
塔伦正要开口,宫殿侧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少女蹦跳著进来,她大约十六七岁,穿著鹅黄色的长裙,金色的长髮如瀑布般披散。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湛蓝色,此刻正因兴奋而闪烁著好奇的光芒。
“父亲!我听说宫里来了先知?”她声音清脆如银铃,脚步轻快地来到王座前:“是真的吗?他能看到未来吗?”
“塞墨勒。”卡德摩斯无奈又宠溺地摇头:“这位是塔伦先知,这位是————
他的同伴。”
“先知,这是我的小女儿,塞墨勒公主。请原谅她的冒失,她总是这样充满好奇心。”
塞墨勒行了个略显隨意的礼,但眼睛一直好奇地盯著塔伦:“先知者,您真的能预言未来吗?”
阿尔忒弥斯在一旁静静观察著这位公主。
与达娜厄的稳重牺牲不同,塞墨勒像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她无忧无虑,充满好奇,对世界有著天真的信任和期待,仿佛从未经歷过真正的苦难。
卡德摩斯轻咳一声:“塞墨勒,预言不是用来满足好奇心的玩具。”
“但父亲,如果先知真的能看到,为什么不问呢?”
塞墨勒转过身,眼睛闪闪发亮:“先知,您能看到我未来的伴侣吗?他会是个王子吗?还是英雄?他英俊吗?他会爱我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宫殿里的几位老臣忍俊不禁。
卡德摩斯嘆了口气,却也没有真正责备的意思,显然,他对这个活泼的小女儿格外纵容。
塔伦沉默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塞墨勒身上,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帷幕。
塞墨勒感到一阵奇异的颤慄,就好像有人用羽毛轻轻划过她的脊背。
“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公主。”塔伦说:“但你確定你想知道吗?有时,知道未来会改变你体验现在的方式。”
塞墨勒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想知道!无论是什么,我都想知道!如果未来是美好的,我可以从现在就开始期待;如果未来不够美好,我也可以想办法改变它,不是吗?”
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天真的自信,那种认为命运可以靠意志改变的信念,与当初的达娜厄何其相似。
塔伦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么,如你所愿,公主,关於你的伴侣————”
他停顿了一下,宫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喷泉的水声。
“你的伴侣將不是凡人。”
塞墨勒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话。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张开:“不是凡人?您是说————不可能是凡人?还是说————是神?一位神明?”
她的声音从困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难以置信的兴奋。
“是的,”塔伦確认道:“一位神明会爱你,你会成为他的爱人。”
塞墨勒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让她看起来更加光彩照人。
她双手捂住脸,然后又放下,眼中闪烁著梦幻般的光芒:“一位神明————是哪位神祇?”
塔伦摇头:“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公主,有些事,在时机未到时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带来危险。”
塞墨勒稍稍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光芒並未熄灭:“好吧,我不问名字了。”
看著兴奋的公主,塔伦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出下一句话:“你会因为他而死”
。
这句话像冷水泼在燃烧的火焰上。
塞墨勒的笑容凝固了,红晕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困惑:“什么?我会死?因为我的伴侣?”
“是的。”
“可是————为什么?”塞墨勒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安:“如果他爱我,为什么会让我死?”
卡德摩斯的表情严肃起来,他从王座上站起身:“先知,你確定吗?我的女儿会因为她的伴侣而死?”
塔伦向国王微微点头:“陛下,预言如此。”
塞墨勒摇摇头,金色长髮隨著动作摆动:“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我?”
“不是他杀你,公主。”塔伦澄清道:“你会因他而死,但不是被他所杀。”
塞墨勒皱起眉头,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摆:“我还是不明白,请解释得更清楚些,先知。”
“如果我的伴侣是神,如果他爱我,他又不会杀我,我为什么会死?”
“如果我的伴侣是神,他一定会保护我啊,父亲,您说对吗?”
卡德摩斯担忧地看著女儿,什么都没说。
“那么,再问一个问题。”塞墨勒向前走了几步,几乎来到塔伦面前:“我的伴侣会保护我吗?他会尽力不让我受到伤害吗?”
塔伦与她对视,无奈一笑:“他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尽他所能。”
“那就够了!”塞墨勒开心地拍手:“我不害怕预言了,相反,我现在很期待!”
“一位神明的爱人!想想看,父亲,这將是怎样的荣耀!底比斯的公主成为神明的爱人!我们的家族將会被铭记!”
卡德摩斯看著女儿兴奋的样子,深深嘆了口气:“塞墨勒,不得无礼!”
塞墨勒虽然还想问更多问题,但在父亲的眼神示意下,还是行了个礼,轻快地离开了宫殿。
阿尔忒弥斯看著她离去的背影,轻声说:“她似乎完全误解了预言,她一点都不害怕。”
塔伦笑了笑,回答:“也许她的误解,正是预言实现所必需的一环。”
那天晚上,塔伦和阿尔忒弥斯被安排在宫殿的客房里休息。
阿尔忒弥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睡的城市,突然开口:“我不明白这个预言。”
塔伦正闻言抬头:“哦?”
“宙斯不会杀死自己的情人。”阿尔忒弥斯说,声音里有罕见的困惑:“他可能会厌倦她们,可能会离开她们,但不会亲手杀死她们,这是他的底线。”
“预言没有说他会杀死她。”
“但说她会因他而死。”阿尔忒弥斯转过身,月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如果宙斯爱她,保护她,她怎么会因他而死?”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塔伦说:“別急,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观察。”
塔伦並不准备解释,毕竟阿尔忒弥斯大概很难想像,会有一个凡人非要看看真神的面貌,哪怕自己被劈死也无所谓。
宙斯对自己的情人確实是非常温柔的,也算得上是纵容,但恰恰就是这份温柔和纵容,导致了这位天真公主的死。
但这些就不是塔伦会关注的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珀尔修斯诞生后,塔伦就感受到了认可又多了一分,已经有大部分了。
等这位公主如果再生下那位命中注定的酒神,再参与一些凡人半神英雄的斗爭,他差不多就能得到全部的认可了。
等他获得全部的认可,他就能尝试一些之前无法尝试的事情了。
“时间差不多了啊。”塔伦低声喃喃:“马上就能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了。
“
阿尔忒弥斯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好奇的看了过来,塔伦笑了笑说:“我在想————”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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