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愉这几日往永寧宫跑得格外勤快。
今儿送新绣的花样,明儿送得的茶方,后儿又拿皇后出来说事……理由一个接一个,花样翻新,让人挑不出毛病。
贵妃不好拦,毕竟人家打著皇后的旗號,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但之前被儿子烦,现在被一个小姑娘烦……若不是顾忌著什么,她都要闭门谢客了。
江知愉每次来,眼睛都在往殿外瞟,耳朵都在往殿门的方向竖。
只等祁闻毓来给他母妃请安,然后就可以“恰好”和他攀谈几句。
可她计划得很好,这五日,却连祁闻毓的影子都没见著。
贵妃看在眼里,心里门清,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儿子不想见的人,她总不能绑著儿子来见。
江知愉再次扑空,从永寧宫出来时,脸上的笑容几乎掛不住了。
她咬著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一路沉著脸回了皇后的永寿宫。
*
雍王府里,祁闻毓也不好过。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握著一支画笔,案上铺著一张宣纸,纸上墨跡未乾。
他已经画了大半个时辰……
“王爷。”
门外传来好友沈知行懒洋洋的声音,“你这都闷在屋里好几天了,真不和我出去走走?”
沈知行是祁闻毓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但更像个没正形的损友。
他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画。
“哟,您这么有閒情逸致?”
沈知行凑过来,歪著头看了看,嘖嘖了两声。
祁闻毓没理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王爷。”
沈知行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您这是栽在哪位姑娘手里了?”
“怎么一副得了相思病的样子。”
祁闻毓的手一顿,睁开眼,看了沈知行一眼。
“你怎么知道?”
沈知行指了指桌上的画,笑得意味深长:“不是您告诉我的吗?
他盯著那幅画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画中的女子虽然没有面容,但那一身英气、那种乾净利落的姿態,分明是见过真人才画得出来的。
画中人身形纤细,腰背笔直,衣袂在风中微微扬起。
她的姿態像是在策马奔驰,又像是在挥剑迎敌,说不出的颯爽利落。
处处可见作画人的心思——
不是记不住她的脸,是怕画出来,心思就藏不住了……
祁闻毓沉默了。
他看著那幅没有脸的画,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慢慢捲起来,放到一旁。
“你多嘴了。”他说,“这几日我不便出门……”
沈知行笑了笑,懂了他的意思,识趣地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祁闻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画,是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荒唐。
他是堂堂雍王,居然要因为躲著一个女人,而不能去见自己想见的人……
*
永寿宫里,江知愉的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难看。
“姑母,他又没来。”
江知愉坐在皇后下首,绞著手帕,声音又委屈又不甘,“我都去了五天了,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著。贵妃娘娘倒是和善,可她也不能把雍王绑来见我啊……”
皇后正在喝茶,听她絮叨了快半个时辰,耳朵都起了茧子。
她放下茶盏,按了按太阳穴:“愉儿,你若是嫌永寧宫门槛不够高,天天去替人家踩,哀家也不好说什么。但你这般沉不住气,传出去像什么话?”
“姑母,我不是沉不住气,我是……”
“你是什么?”
皇后看了她一眼,“你是江家的女儿,是哀家的亲侄女,该端著的要端著,该拿乔的要拿乔。你天天往人家跟前凑,凑不上了还抱怨,这不是成心让人看笑话吗?”
江知愉咬著嘴唇,不说话了,但眼眶很快红了。
“母后。”
殿外传来太子的声音,祁闻渊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太子坐下,看了一眼眼眶发红的表妹,又看了看一脸不耐的皇后,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笑了笑,语气揶揄:“表妹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告诉表哥,表哥替你出气。”
“没人欺负我。”
江知愉別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还用问?”
皇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除了雍王,谁还能让你表妹这副模样?”
“罢了,哀家要去歇会儿,你们表兄妹聊吧。”
皇后带著宫女进了內殿,厅堂里只剩下太子和江知愉。
太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著表妹红著眼眶的样子,忽然笑了:“表妹对雍王还真是用情至深。”
江知愉不说话。
“可惜啊,”太子放下茶盏,语气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同情,“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不对,是神女有意,襄王无心。”
“表哥!”
江知愉急了,“你能不能別取笑我了?”
“好好好,不取笑。”
太子收了笑,正色道,“表妹,你若是想见他,表哥可以帮你。”
江知愉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怎么帮?”
“过几日柳鶯河畔有个文人雅集。”
太子不紧不慢地说,“本宫可以邀雍王同去。到时候……本宫给你们製造机会,让你们单独相处。”
江知愉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真的?表哥你真的愿意帮我?”
“本宫什么时候骗过你?”
太子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看不出任何破绽。
“多谢太子表兄!”
江知愉站起来,行了个礼,喜滋滋地告辞了。
她走得飞快,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太子那张温润笑脸下渐渐淡去的温度。
江知愉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太子端起茶盏,又放下,脸上的笑容收了个乾净。
“主子。”
一个黑衣护卫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问,“真要安排表小姐和雍王见面吗?若是表小姐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她知道什么?”
太子嗤了一声,“她只是个没脑子的丫头,满心满眼都是祁闻毓,让她去当个引子,再好不过。”
护卫低著头:“属下明白。”
“况且……那人总躲著不出来,总要给我个机会对他下手吧。”
太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的眼底。
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去传人过来。”
护卫应声而去。
片刻后,一个全身黑衣、面容普通的男人无声地跪在太子身后。
太子没有回头,“三日后的雅集,雍王会到。你带几个人,扮作匪徒的余党,在柳鶯河畔动手。”
“记住不要伤及他的性命,重伤即可。”
“伤得越重越好,但要留口气。”
“是。”
“那日表小姐也会在场,”
太子转过身来,目光冷了几分,“別伤著她。”
“明白。”
暗卫无声地退下,消失在暗处。
太子重新站到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菊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祁闻毓,”他低声说,“你也风光够了,该出出丑了。”
*
柳鶯河畔,文人雅集。
祁闻毓下马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
前几日,太子派人送来的请帖措辞客气,说是“共赏秋色,以文会友”,他不好推辞。
幕僚还问他要不要称病不去。
可笑,人家是太子,他只是个王爷,能拒绝吗?
说是雅集,其实不过是一群文人墨客聚在一起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祁闻毓对这种场合向来不感兴趣,但太子亲自邀约,他若不去,传出去就是“雍王倨傲,不敬太子”,难免不会牵连到母妃。
他带著几个护卫和暗卫,踏进了柳鶯河畔的园子。
园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诗论画。
祁闻毓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太子的身影,倒是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知愉穿著一身水绿色的衣裙,站在河畔的柳树下,笑盈盈地看著他。
祁闻毓的脚步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立刻明白了太子的目的。
江知愉小跑著迎上来,脸上带著討好的笑容:“毓哥哥,你来了!”
祁闻毓没有应声,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看著她。
“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是我让太子表兄约你出来的。”
见他脸色不太好,她低头解释:“我去了宫里好几日,都没见著你,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出此下策。毓哥哥你別生气嘛……”
“江小姐。”
祁闻毓打断了她,每个字都像结了冰。
江知愉的笑容僵了一下。
“本王不知道哪里让你误会了。”
祁闻毓看著她,“本王对你並无男女之情。日后这种私下邀约,本王也不会再来。你作为女子,也要为自己的名声著想……若总是这样不顾体面地往本王跟前凑,对你没有好处。”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最难堪的地方。
江知愉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嘴唇哆嗦著,眼眶里的泪水打著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
几个文人模样的男子远远站著,交头接耳,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你果真对我毫无感情?”
江知愉的声音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问出这一句。
“是。”
一个字,乾脆利落,没有任何余地。
祁闻毓说完,转身就要走。
“毓哥哥——!”
江知愉追了上去,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殿下小心——!”
祁闻毓的护卫大喊一声,猛地扑上前来。
祁闻毓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当——!”
一刀一剑在半空中相撞,火花四溅。
几个黑衣人从柳树后、假山旁、围墙上同时跃出,手持刀剑,直奔祁闻毓而来。
“有刺客——!”
“保护王爷!”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祁闻毓的护卫和暗卫立刻现身,与黑衣人廝杀在一起。
幸好太子邀约,让祁闻毓始终留了份心眼。
一瞬间,刀光剑影,兵刃相击,惨叫声和怒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柳鶯河畔的寧静。
祁闻毓持剑在手,沉著应战。
他身边有四个贴身护卫,加上暗处跟著的暗卫,一共七八个人,足以应付一般的刺杀。
但对方显然不是一般人——
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招招致命,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双方势均力敌,一时分不出胜负。
江知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叫都叫不出来。
一个黑衣人注意到了她,眼睛一眯,挥刀朝她冲了过去……
但刀锋偏了半寸,是衝著挟持去的。
“啊——!”
江知愉尖叫一声,闭上了眼睛。
“当!”
一个护卫及时赶到,架住了那一刀,將黑衣人逼退。
黑衣人嘴里骂骂咧咧地喊著:“雍王狗贼!你抓我当家的,我要你血债血偿!”
这意思……是匪徒余党。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几个黑衣人见久攻不下,想到祁闻毓的援兵隨时可能赶到,互相使了个眼色,虚晃一招,齐齐后撤。
“撤!”
黑衣人迅速翻墙逃离,消失在柳鶯河畔的树丛中。整个刺杀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却把在场的人都嚇出了一身冷汗。
护卫们要追,祁闻毓抬手制止:“穷寇莫追。”
他扫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几人都掛了彩,但伤势不重,大多是皮肉伤。
暗处还有两个暗卫没有暴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暗中跟上那些黑衣人,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江知愉。
“江小姐受惊了。”
他的语气恢復了那种客套的冷淡,“本王让人去通知江府来接你回去。”
江知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祁闻毓没有再看她,翻身上马,带著护卫扬长而去。
河畔的风吹过来,柳枝轻轻摇摆。
地上还残留著几摊血跡,和一柄被遗落的断刀。
江知愉坐在原地,直到江府的人赶来,才终於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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