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激动!换谁谁不激动?”林父理直气壮,“我这辈子活了大半辈子,一直以为修仙这种东西就是小说里编的,结果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这都是真的,山上真有神仙,天上真有人飞——你说这谁能受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小孩发现了藏在柜子里的糖。
林辰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地挑著刺。他想起在申城宿舍的最后一夜,孙镇岳刷手机刷到凌晨三点,把蜀山剑修那个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趴在上铺床沿探下头来说了一句话——“辰哥,你说这个世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看著父亲那张被酒意熏红的脸,他忽然觉得孙镇岳那句话的答案其实很简单。这个世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取决於那些在天上飞的人,取决於这些在地上坐著喝酒的人——他们怎么选,他们怎么活,他们要不要试著去练一套引导术,然后发现自己真的感觉到了一股气。
“儿子,”林父突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坐直了身子,用一种非常认真、认真到有点滑稽的表情看著林辰,“你跟爸说实话,那个引导术,你是不是比官方更早就开始练了?”
林辰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著对面两双满是期待又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
“是。”
“我就知道。”林父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整个上半身趴在桌上往林辰那边凑,“你老子我这双眼睛不是白长的,你身上那个气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你老实交代,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水平?”
林辰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林父林母都盯著他看,空气安静了那么一两拍。
“移山填海,摘星捉月,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林辰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几个字。
饭桌上安静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林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拿筷子指著林辰:“你小子.........去了半年大学,別的没学会,学会吹牛了!还移山填海,你怎么不说你是仙人了?”
林母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拿围裙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这孩子,以前多老实,现在怎么学坏了。”
林辰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很浅,但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好好好,我儿子是神仙了!”林父笑够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手一挥,“行,以后啊,说不定咱们一家子都会是仙人呢!到时候一家人逍遥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开店,不用交租,不用看房东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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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讲,就咱们这房东,以往每年涨租涨得比蜀山剑修飞得还快.......也就去年开始不止不涨租反而还降了呢........”
“谁说跟你逍遥去?”林母推了他一把,脸上带著笑,“你个糟老头子,鬍子都白了还想当神仙。”
“鬍子白怎么了?神仙鬍子都白!”林父理直气壮地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你看电视上那个太白金星,鬍子比我还白。”
“那是太白金星,你是太白酒鬼,还是多花点心思修炼吧!”
林辰低头吃了一口菜。他听见母亲在笑,父亲在爭辩,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窗外老街上有人骑著电动车经过,车铃叮噹叮噹地响,混著隔壁糖水铺里电视播放引导术教学节目的声音,一起飘进这间小小的饭厅。
有个凉茶铺的阿婆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收档啦”,捲帘门哗啦啦拉下来的声音像一道铁质的瀑布。油烟味、酒香味、红烧肉的酱香味、父母的笑骂声,还有头顶那盏吊扇慢悠悠转动的嗡嗡声,这些东西一点都不重要,但他觉得比什么都重要。这就是人间的底色,是他在仙界十万年从来没有找到过的声音。
其实林辰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父母大可不必修炼,因为林辰有很多种办法让父母不修炼也可以长生久视,做那逍遥自在仙,例如沟通此方天道......不过这些都不急,隨父母心意就好了。
一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林父喝了大半瓶酒,脸红得像关公,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被林母一把扶住。他一边被搀著上楼一边还回头冲林辰嘟囔:“儿子的本事……我儿子真有本事……我知道的……”话没说完被林母一巴掌拍在后背上,乖乖闭嘴了。
林母一手扶著林父,一手扶著楼梯扶手,回头冲林辰说:“碗放著,不用收,你赶紧洗澡睡觉去,坐了一天车肯定累了。”
林辰点了点头。
但他还是把碗收了。
等楼上传来关门声和父亲那熟悉的鼾声之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盘子一个一个端进厨房。温水冲在碗碟上,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间流过,油污在热水里化开,露出瓷盘底色白色的釉面。
他一个一个地洗,一个接一个地冲,洗完用干布擦乾,码进碗柜里。盘子和盘子之间留出適当的空隙,这样下次拿的时候不会互相磕碰。灶台上的铁锅还冒著余温,他顺手也刷了,然后在锅底抹了一层薄薄的油防止生锈——这是他爸教他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把围裙掛回墙上的掛鉤,关了厨房的灯。客厅里只剩一盏小夜灯还亮著,微弱的光照在墙上一家三口的合照上。
回到房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躺在床上,没有开灯。窗帘没有拉严,对面楼顶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他把那个小布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搁在掌心。
隔著粗布能摸到茶叶细碎的触感,有的叶片已经碎成粉末了。宋清漪说这是她们家院子里老茶树上摘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他把布袋重新放回枕头下面,微微闭眼。
老街上最后一家糖水铺也收档了,捲帘门哗啦啦落下之后,整条街彻底安静下来。隱约能听见远处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
隔天早上,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显示“妈”。他接起来。
“阿辰,起了没?”
“起了。”他靠著床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店里忙不过来,你要是没事,过来帮妈搭把手。”林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是街上嘈杂的人声和车声,还有铁板上滋滋的煎饼声。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是扯著嗓子在喊的那种大。
“王阿姨她们呢?”
“唉別提了。”林母嘆了一口气,“王阿姨倒是还在,但小张和小李那两个后生仔,平时帮咱们揉面端盘子的那俩,上周看了龙门那个集中培训的通知之后直接辞工不干了。
连夜走的,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没结算完,说以后用不上这些了。现在店里就剩下我和你爸,还有王阿姨和刘阿姨在帮忙,实在转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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