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灯火阑珊处

    “先生说——定价,可以不再用以前的货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没听清,是听清了之后需要消化。赵归真把手机换到另一侧,看著车窗外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赵归真走后,店里又安静了下来。掛钟的摆还在晃,阳光从门缝里移了一寸,从桌角移到了桌腿,顏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淡金。林辰把松木盒子收进柜檯抽屉里,重新坐回柜檯后面,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橘猫还在门槛上,换了个方向继续舔,这次舔的是肚子上的毛。
    四点多的时候,来了两个年轻人。高中生模样,一男一女,穿著校服,背上的书包快被书本撑破了。男生戴眼镜,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嘴里还在喘白气。
    女生围著一条红色围巾,脸冻得有些红。他们站在店门口对照著手机上的地图看了半天,才確认了这里就是林家小吃。
    “老板,还有吃的吗?”男生探头进来问,声音还有点喘。
    “有。”
    林辰站起来,从保温柜里拿出两张馅饼,放进微波炉里加热。饼在微波炉里慢慢旋转,发出嗡嗡的低响。
    女生站在柜檯前,好奇地打量著墙上那面掛了十几年的老菜单,菜单的边角被蒸汽熏得捲起来了,有几道菜的价钱改了又改,最后乾脆用白纸贴上去重新手写。女生踮著脚看那些手写的菜名,像在读一本博物馆里的旧书。
    “我舍友说这家店的馅饼特別好吃,是她爸从小吃到大的。”女生跟男生小声说。
    “那你多吃点,下午练引导术饿死了。”男生推了推眼镜,把书包卸下来放在脚边,“我跟你说,我今天练第三式的时候真的有感觉了,就是肚子那边有一股热气在转,你回头试试——”
    “你上次也说有感觉,结果是饿的。”
    “这次是真的!”
    林辰把微波炉里的馅饼取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两人面前。馅饼是猪肉大葱馅的,麵皮煎得焦黄酥脆,经过二次加热之后香味反而被重新激活了,在安静的店里瀰漫开来。
    女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咽就连连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唔——好好食”。男生也夹了一块,咬下去的时候肉汁顺著嘴角溢出来,他赶紧低头拿纸巾接住。
    “老板,你是大学生吧?放假回来帮忙?”男生边吃边问。
    “嗯。”
    “那你练了那套引导术没有?”男生兴致勃勃,“我们学校现在每天早上操场上全是练这个的,有的老师也跟著练,体育部乾脆把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划成集体修炼时间。
    还有人专门组了个群叫什么『引气互助小组』,群主是我们班那个考了第一名还嫌不够卷的学霸。”
    “练了。”林辰说。
    “有感觉没?”
    “有。”
    “我就说嘛,这个引导术是真的有用。就你还不信。”男生转过头得意地看了女生一眼,女生正埋头吃饼,没空理他。
    两人吃完馅饼,付了钱,又买了一袋打包带走的,说要给宿舍其他人带。临走的时候女生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店——斜阳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些旧木桌上,照在墙上那面褪了色的菜单上,照在门口那只还在舔毛的橘猫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间店像一幅画,画的是另一个年代的楚庭,而那个坐在柜檯后面翻书的白髮年轻人,是这幅画里最安静的一笔。
    “这店好有年代感,”她说,“下次带同学过来。”
    “好。”林辰说。
    两人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铃又叮铃响了一声。他们的影子在门口的光线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只留下一个躺在地上的橘猫。
    傍晚,天色暗下来,路灯准时亮了。老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亮了灯,灯光是暖黄的,从不同样式的灯罩里散出来——有日光灯管的冷白,有白炽灯泡的橘黄,也有新装的led灯带那种偏蓝的白,每一种光都照在各自的地盘上,然后在街上混成一片说不清是什么顏色的光河。
    林辰关了店门,把捲帘门拉下来锁好,沿著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巷子走回家。巷口的肠粉店还在冒白汽,米浆在铁板上被摊成薄薄一层,翻个面就是一张肠粉皮。
    隔壁的理髮店收工得早,门口的转灯已经停了,只剩下一把空椅子对著镜子,镜子边缘贴了一圈褪色的年画。再往前走两步,水果摊的阿公正弯著腰往筐里重新码橘子,橘子皮在路灯下泛著一层哑光。
    街坊邻居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水从花盆底孔漏下来滴在铁皮雨棚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有人在屋里炒菜,抽油烟机的管道从窗户伸出来,往外喷著蒜蓉炒菜心的香味。
    有小孩在楼下疯跑著玩捉迷藏,一个躲在垃圾桶后面的被找到了,扯著嗓子喊“唔算唔算,你偷睇”,声音又尖又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条河在夜色里流淌,不急不缓,千年如一日。
    他走到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亮著灯,暖黄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他听见母亲在跟父亲说话,说的是过年要不要醃点腊肉。父亲说行啊多醃点,给儿子带回学校,学校的菜没有咱家好吃。
    母亲说那我明天去肉档找张师傅订五花肉,顺便买点肠衣,上次灌腊肠还剩了点肠衣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父亲说肠衣放久了会裂。母亲说那就重新买,又不贵。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响了一下,母亲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他推门进去。
    热气和饭菜香扑面而来。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回来了?”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没停,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是那种劳累了一天之后仍然中气十足的高,“洗手吃饭!”
    林辰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去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林父从厨房里端出今天晚上最后一道菜,边走边吹著被烫红的手指。
    林母在后面解围裙,一边解一边说今天怎么这么晚、明天要多准备点馅饼的馅料、后天得去买袋麵粉。说的全是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事,但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国家元首在公布年度计划。
    窗外,楚庭的夜色沉沉地落下来。老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巷口那盏路灯还亮著,照著那棵老榕树和树下那只入睡了的橘猫。
    风从南边海面上吹过来,带著咸润的水汽,轻轻拂过骑楼的廊柱,拂过阳台上还晾著的衣服,拂过青石板路面上那一小片被磨得发亮的月光。
    林辰低头吃了一口菜。
    味道和昨晚一样,和上个冬天一样,和他还留著一头黑髮、穿著校服坐在这个座位上的那无数个冬天的夜晚一样。
    人间最好不过是——深夜归处有灯火,灯火之下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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