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北郊现人

    楚庭北郊,苏守正名下的灵植庄园。
    说是庄园,其实是片藏在山谷里的老茶园。两山夹一沟,沟底有条小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两岸山坡上种满了茶树,一垄一垄从山脚排到山腰,空气里永远瀰漫著茶树的清香,混著泥土被阳光晒透之后的腥甜。
    赵归真的培元丹工厂就建在茶园旁边,依山而建,灰墙黑瓦,远看更像哪座道观里新盖的丹房。
    苏守正把茶园的大小事务都丟给徒弟打理之后,就在工厂旁边辟了间小院住下。用他自己的话讲是“离炼丹炉近些,闻著药材味儿踏实”,赵归真知道他其实是捨不得那片灵茶的香气,也不戳破。
    这天清晨,苏守正起了个大早,打算到工厂走一圈看看昨天新进的萃取机和几批原材料。推开院门往外走了不到二十步,忽然停住了。
    茶园入口处的青石台阶上,臥著一个人。
    白衣破损,血跡斑斑,背上负著一柄长剑,剑鞘歪到一边。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剑袍的料子和剑鞘上的云纹,苏守正认得。这几天电视上铺天盖地全是蜀山剑阁的新闻,剑阁大弟子的影像他看过不止一遍。
    苏守正蹲下来,探了鼻息摸了脉——还活著。他脸色一变,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两个徒弟赶紧跑出来,帮著把人扶进了厂区。
    赵归真赶到楚庭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半。培元丹工厂已经炸了锅,几个知道內情的骨干面色凝重地守在门外,苏守正亲自守在病床边,正拿银针试一个穴位的反应。
    裴元敬躺在床上,牙关紧咬,印堂发黑,嘴唇从紫变成乌,呼吸断断续续,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勉力浮著最后一口气。剑穗安静地垂在床沿,穗丝上沾著血和泥土。
    “外伤不多,但內伤很重。最麻烦的是——”苏守正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裴元敬手腕上,脸色难看,“他中了毒。此毒在我生平所见的阴毒之物里可排前三,我的银针束手无策。整个楚庭恐怕没有人能治,也没有人敢治。”
    赵归真沉默了一下,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我打个电话给小先生看看,说不定小先生会愿意出手。”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背景里有豆浆机打豆子的嗡嗡声,有煎饼铁板上滋啦滋啦的声响。
    “先生,是我,归真。蜀山剑阁的大弟子裴元敬,受了重伤,在我工厂附近被苏老爷子发现了。目前昏迷不醒,气息紊乱,极大概率是中了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然后林辰的声音传过来,平平淡淡的,带著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別的东西——大概是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又被人搅黄了的无奈。
    “……就不能让我好好休息一天。”
    赵归真还没来得及接话,林辰的声音又响起来:“把他带到工厂的静室。我隨后到。”
    静室在工厂最深处,四壁空空,只中间摆著一张矮榻,榻上铺了层薄薄的草蓆。空气里有极淡的药香,是长期存放药材之后留下的余韵,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掛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裴元敬被平放在矮榻上。他的剑被苏守正小心翼翼地解下来搁在榻边,剑鞘上的血跡还没干,在草蓆上洇出几朵暗红色的小花。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乌,白色剑袍沾满泥土和血跡,人还在昏迷,眉头紧紧皱著,撞在石阶上的额角凝了一小片血痂。
    林辰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赵归真正站在榻边,苏守正守在门口。两人表情都不轻鬆。
    “小先生,”赵归真把发现裴元敬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清晨苏守正在茶园入口发现,来之前已查探过周围,没有发现第二人。
    林辰走到榻前低头看了一眼。
    说实话,林辰看不出这是什么毒,因为这毒实在太低级了。不入经脉,专侵神魂,能在灵气復甦时代让一个金丹剑修神志不清——施毒的人大概是个金丹后期的小修士。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凭空凝出一点金色的光。那光只有米粒大小,但整间屋子在它出现的一瞬间都亮了几分,墙壁上所有影子都在往后退。他屈指一弹,金光没入裴元敬眉心。
    印堂上那股黑气开始翻涌,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皮肤表面冒,又被那点金光从內部吞噬。黑气每冒出一缕就被金光吞掉一缕,吞到最后,所有黑气都匯聚到喉咙口。裴元敬身体猛地一震,张嘴喷出一口黑血。黑血落在床单上嗤地冒起一股白烟,床单被烧穿一个洞。
    林辰手指一拢。那些已渗入裴元敬经脉的幻梦散,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样一丝一丝地从经脉里被拔出来。暗红色的毒雾从皮肤表面渗出,在他掌心青光里凝成一团不断翻滚的血珠,每一滴都带著微不可闻的腥甜气味。
    那团血珠在青光里疯狂挣扎左突右撞,但挣不脱五指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几息之后,血珠色泽开始暗淡,从暗红变成灰褐,最后凝固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矮榻边的地上。
    裴元敬的脸色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变化。嘴唇上的乌青色像退潮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病初癒后的苍白。紧皱的眉头鬆开了,脸上的肌肉从紧绷转为鬆弛,喉结动了一下,眼皮颤了几颤,像挣扎著想醒过来,却仍被什么东西压著。
    林辰收回手,青光消散,眼神里有些某名的火。
    “可以了。放这儿让他自己醒。”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赵归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蜀山剑阁的大弟子,毒王窟的线索,另一个失踪的云出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云出岫还活著,我会出手带她回来。”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剑锋。
    “另外,让秦安通知龙门。毒王窟不必存在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赵归真低头看了一眼裴元敬——这个蜀山剑修脸上的痛苦已全部消退,呼吸平稳,像一场漫长的噩梦终於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苏守正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守了这个人一整夜,现在终於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
    秦安匆匆忙赶到后得知信息也是大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皱著眉头斟酌措辞。这条消息要发给龙门总部——蜀山剑阁首徒遇袭,南疆毒王窟渗透入境,另一名蜀山弟子下落不明,哪一条都够得上最高级別的预警。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辰离去方向的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即將息屏的手机屏幕上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了完全超出自己能力范畴的事,他的第一反应已不再是向上级请求支援,而是——通知林先生。
    他拨通龙门总部的加密频道,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腾出手来搓了一把脸,然后对著话筒说:“是我,秦安。三级事件——不,调整为二级。蜀山派遣弟子在琼州境內遭遇南疆毒王窟伏击,一人重伤已获救治,一人失踪正在搜寻。
    毒王窟势力已渗透入境,具体情况我发书面报告。请总部通知蜀山方面,同时启动边境巡查应急预案。”
    静室里,裴元敬的睫毛动了一下。
    窗外,楚庭十二月的晨雾正在散去。第一缕阳光从雾气缺口里漏下来,照在培元丹工厂门外的田野上。
    冬日的牵牛花爬满了铁丝网,蓝紫色的花朵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藤蔓上还掛著露珠。远处山脚下那片老荔枝林里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裴元敬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还在混沌和清明之间反覆拉扯,梦境与现实的碎片交叠在一起——出岫。他试图撑起身体,经脉里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又將他摔回枕上。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空气里没有灵气也没有毒雾,只有一股极淡的丹药清香。他侧过头,视线模糊了片刻,渐渐辨认出几个模糊的人影:一个穿练功服挽起白髮的老者,一个中山装微胖的中年男人,一个站得笔挺的军人。
    不是敌人留下的陷阱。那种寧和平静的氛围与南疆的阴冷截然不同,让他本能地放鬆了戒备。
    裴元敬动了动乾裂的嘴唇:“在下……裴元敬。几位恩人……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师妹云出岫——”
    记忆停留在幻梦散发作前的瞬间,出岫还在他身边,她中毒比自己还深,此刻又会在哪里。
    秦安上前一步,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消他的焦虑:“裴少侠,这里是楚庭归真集团的工厂,你已经安全了。云姑娘的下落我们已派人去找,龙门刚启动了边境巡查应急预案,整个琼州都在搜。”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现在请你告诉我,伤你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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