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黑山的校场上,號角声破空而起。
三长一短,重复三次,是全军集结的信號。
黑山各营的士卒从四面八方涌向校场,甲冑碰撞声、脚步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刘协站在校场中的高台上,看著这一切,后又转头瞧向身旁的周瑜。
“公瑾,你让朕號召精锐,所为何事?”
周瑜拱手道:“陛下,臣想请陛下练兵。”
“练兵?”
刘协有些疑惑:“朕的兵每日都在操练,为何这次要弄得这般大张旗鼓?”
周瑜微微一笑:“今日不同,今日要练的不是阵型,不是斗阵,是声势。”
他转身指向校场。
“臣请陛下下令,黑山各营全体演武,连日操演,不止皇庄之兵,山上各寨之兵,悉数尽出!造饭多掘灶,行军多扬尘,旗帜遍插山头,斥候频繁出入,要使方圆百里皆知……黑山军有大动作。”
刘协若有所思。
一旁的鲁肃颇有些疑惑:“公瑾,黑山各营齐出,声势浩大,恐瞒不住袁绍耳目,若袁绍得知黑山异动,必然加强防备,咱们正欲图谋鄴城,如此张扬,岂非不打自招?”
周瑜笑道:“子敬之言,是常理,然兵者诡道,越是大事,越要做得张扬。”
鲁肃闻言,若有所思:“公瑾之意是……?”
周瑜笑道:“袁绍多疑寡断,他认定黑山弱小,陛下年少,不敢东顾,就算我们真打过去,他也要犹豫三日,如今我们大张旗鼓,他反而会觉得黑山是在虚张声势,想嚇唬他分兵,好减轻公孙瓚之压力,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我们越张扬,绍越是以为我军不敢真打。”
刘协听了这话,顿时恍然。
“原来如此,不错,以袁绍之性,定会如此!公瑾真將才也!”
“就依公瑾,传令各营,连日操演,不必遮掩!再令刘玄德率本部於黑山北面亦作调动,迷惑袁绍!”
而在周瑜练兵之前,郭嘉已遣细作分批潜入鄴城。
扮作商贩的推著货车从西门入,扮作流民的衣衫襤褸混在难民中,他们各不相识,各有所司。
数日之间,细作將鄴城兵力的大致分布、城门换班时辰、粮仓和武库位置摸清,最重要的,是確认了袁绍家眷的所在!
袁绍之妻刘氏、幼子袁买居於鄴城西南府邸,袁尚受命留守鄴城,亦在城中。
消息传回黑山,郭嘉便立刻向刘协稟报。
“陛下,鄴城守军约一万二千,然可战者不过五千,审配之子审荣掌北门,此人不必策反,只需陛下兵临城下,他自会权衡,袁尚、刘氏、袁买皆在城中,若拿下此三人,袁绍投鼠忌器,不敢轻动。”
刘协点头:“好,此事列为机密,不得外泄。”
“唯!”
隨后,刘协召刘备入义舍。
刘备进门前,整了整衣冠,他最近一直在黑山北面练兵,风吹日晒,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之色,但精神依旧抖擞。
“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刘协请他坐下,亲自为刘备斟水,刘备急忙表示感谢。
“玄德,朕有一事要做,想听听卿之高见。”
刘备接过水卮,没有喝,等著刘协开口。
刘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朕要打鄴城!即刻就打,不等了。”
刘备的手微微一颤,水差点洒出来。
他放下水卮,正色道:“陛下,为何如此之急?”
刘协正容道:“玄德,袁绍围公孙瓚於易京,已有一载,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幽州豪族多有贰心,暗中资助公孙瓚,袁绍进退两难!攻,久而不下,退,前功尽弃,这是他最虚弱之时。”
“且昨日探子来报,言曹操已经出兵,他亲率大军南征张绣,留荀彧守护许县,暂时无暇北顾,若等曹操腾出手来,他必不会坐视朕拿下鄴城!到那时,朕不但要对付袁绍,还要防著曹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刘备沉吟片刻,道:“陛下,黑山粮草只够半年,且陛下最近精简兵士,如今可用之兵不过三万,鄴城乃袁绍根本,城坚兵眾,若久攻不下,袁绍回援,我军腹背受敌。”
刘协点头:“玄德说得对,所以朕不打持久战,朕打突袭。”
“朕领精锐一万,会合袁谭,昼夜兼程,三日可抵鄴城,鄴城守备虽坚,然精锐皆在幽州,城中老弱居多,朕以精锐突袭,出其不意,一鼓可下。”
刘备沉思良久,又道:“陛下,臣有一问。”
“讲。”
“拿下鄴城之后,如何守?”
刘协道:“子敬已有对策,拿下鄴城当日,朕便下詔,定鄴为陪都,朝廷仍在许县,如此可安抚曹操,使其暂不与朕为敌,同时拜袁谭为冀州牧,安抚其心,分化袁氏,牵制袁绍,再厚待袁绍家眷,派人与袁绍相议,使其不敢妄动,曹操、袁术、公孙瓚皆会落井下石,此四策若行,鄴城可守。”
刘备听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郑重跪地。
“陛下,臣愿出征!”
刘协上前扶起他:“玄德,朕召你来,就是要你与朕一同出征。”
刘备心中一震:“陛下要亲征?”
刘协摇头:“不是亲征,是入城!拿下鄴城之后,朕要亲自进城,坐镇陪都,行军途中,朕需要有人相商大事,玄德,你带本部人马,隨朕同行。”
刘备拱手道:“臣必不负陛下所託!虽万死,不敢辞。”
……
太原,袁谭府中。
郭嘉抵达时,已是黄昏,袁谭闻郭嘉到达,立刻相见,长史辛评作陪。
见面之后,郭嘉开门见山。
待听郭嘉说完之后,袁谭和辛评的脸色铁青。
郭嘉笑道:“显思,陛下之意,君已知晓,出兵之事,意下如何?”
袁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辛评一眼,辛评微微摇头。
袁谭隨即缓缓道:“奉孝,此事非同小可!我若出兵,便是与父亲决裂,一旦事败,身家性命不保,陛下能给我什么保证?”
郭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显思,我问你,对汝父而言,如今河北未定之人,便是公孙瓚,一旦公孙瓚覆灭,再想取鄴城,你觉得还有机会吗?”
袁谭脸色一沉。
郭嘉继续道:“袁本初立嗣,意在二三子,整个冀州皆知,你虽是长子,却处处受制,名为一州之守,实无尺寸之权,他日袁熙或袁尚继位,你自问能保全性命否?”
袁谭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郭嘉放缓语气:“显思,你与陛下有盟,不是今日才有,当日你助陛下拿下张燕,陛下许你日后继承袁氏家主之位,如今陛下要取鄴城,正是兑现诺言之时,你焉能做此妇人之態?”
辛评在一旁插话:“奉孝,陛下取鄴城,与我家公子何干?”
郭嘉看了辛评一眼,道:“仲治此言差矣,陛下取鄴城,只是取一座暂歇之城,显思取鄴城,取的乃是根本!陛下是要在河北站稳脚跟后,恢復汉室,而冀州,却是大公子的根本。”
“陛下说了,鄴城只是陪都,陛下的志向,是最终移驾雒阳,復汉室旧都,中兴大汉!到那时,冀州需要有人镇守,能替陛下牧守冀州的,只有显思。”
辛评一愣:“陪都?”
郭嘉点头:“陛下已决定,拿下鄴城后,定鄴为陪都,朝廷暂时仍在许县,待积蓄实力之后,返还雒阳帝都,而显思,从现在起,便是冀州牧。”
他转过头,看著袁谭。
“显思,你想想,你若替陛下守住冀州,便是汉室中兴之功臣!到那时,你父亲袁本初拿你无可奈何,你弟弟袁尚更不在话下,天下人只会说,袁显思忠於汉室,识时务,知进退,理应为袁氏之主……而不是说,他是袁氏弃子。”
袁谭沉默了很久,辛评也不说话了。
郭嘉又道:“显思,你以为陛下只有你一个选择吗?不是,陛下选你,是因为你是袁氏长子,名正言顺,你若不应,陛下大可找別人,但你呢?你还有退路吗?”
袁谭抬起头,看著郭嘉:“奉孝先生,陛下……当真能拿下鄴城?”
郭嘉笑道:“显思放心,陛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令叔袁术如今为大將军,暂时为陛下安抚,且曹操已经出兵了,他南征张绣,无暇北顾!”
“而且显思,你要知道,你日后若是自己去抢鄴城,那便是忤逆之子,兄弟相残,必为天下所唾弃!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此番隨陛下一同回鄴城,乃是迎陛下驾幸鄴城,回头陛下离开了冀州,你顺理成章接手,不但无有不妥,就是你父亲,袁熙和袁尚,在道义上也无法指责於你,相反的,你不但没有不孝於父,不爭於弟,还落得个忠君之美名,为何不为?”
袁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郭嘉面前,拱手道:“请奉孝师回稟陛下!谭愿效犬马之劳!陛下兵出黑山之日,谭便南下佯攻,迎陛下驾幸鄴城!”
郭嘉还礼:“显思深明大义,嘉必稟明陛下。”
辛评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嘆了口气,没有再说。
郭嘉回到黑山,已是数日之后。
他將太原之行的经过一五一十稟报刘协。刘协听完,长舒一口气。
“袁谭答应了?”
“答应了,辛评虽有疑虑,但袁谭已无退路!臣观其意,是真心与陛下合作,毕竟能够从袁绍手中挣脱出来,再翻身压倒其父,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换成是臣,臣也会无法拒绝。”
刘协点头:“好,此事定下,朕无后顾之忧矣。”
“传令下去,三日后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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