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郡,黄河渡口。
张绣勒马岸边,望著滔滔的黄河之水,长吁短嘆。
身后是三千余军士,从宛城带出来的老底子,跟了他多年,人马皆疲,甲冑沾尘,西凉战马的马腹瘦了一圈,从宛城一路北上,过南阳,走潁川,入河內,辗转数百里,只为离曹操远些。
据探子回报,曹昂死了,曹安民也死了,大將典韦重伤。
张绣知道,这笔帐,曹操不会忘,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少將军。”贾詡从他的身后走来。
张绣长嘆口气:“文和啊,此处距鄴城尚有多远?”
“不过两日路程。”
张绣揉了揉眉心,忽然道:“文和,我这几日就在想,天子虽是正统,但论其势,是否能强於袁绍?如今汉室著实是衰微啊……真让我投奔天子,我这心中著实不安啊……”
贾詡没有立刻回答他,老头子缓缓地走到了张绣身边,找了一块乾净些的地方坐下,然后隨手拍了拍身边。
张绣见了,隨即坐在贾詡旁边。
“少將军,古有韩信论项羽,有八字:匹夫之勇,妇人之仁,项羽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今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然外宽內忌,好谋无决,欲济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虽与项羽相异,然殊途而同,少將军以为,此人可与共天下乎?”
张绣闻言默然。
贾詡又慢悠悠地道:“昔更始时,世祖徇河北,王郎称帝於邯郸,世祖走蓟,过芜蔞亭,冯异进豆粥,至滹沱河,无船,王霸跪冰求渡,彼时世祖穷困至此,谁料其后能定天下?”
“少將军今观黑山天子,其势固不及袁绍,然世祖起於微末之时,亦不及王郎、刘玄,故天下之事,未可知也。”
张绣闻言,顿时一醒。
他看向贾詡,感慨道:“文和所思,著实深远!唉,但道理归这么个道理,但我这心里,著实不踏实……”
正说话间,一骑斥候自北飞马而来,马蹄踏入浅水,溅起大片水花。
斥候临近了,滚下马背,来到了张绣和贾詡面前。
“將军!”
“讲。”
“將军,某已探得冀州消息,天子已於十余日前攻破鄴城,审荣开城纳降,袁绍妻刘氏、三子袁尚、幼子袁买,皆陷入城中!”
张绣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鄴城……被天子破了?”
斥候肯定道:“破了!”
张绣惊讶地转头看贾詡:“文和,果然……如你所言啊!”
贾詡的表情,却很平淡,未见任何得意之色。
他捋著须子,慢悠悠地问道:“袁绍派兵回夺鄴城否?”
那斥候急忙道:“稟先生,袁绍遣部將蒋奇,领精兵五千回援鄴城,天子遣张飞並黑山四將,於滏水之南夹道设伏,蒋奇全军入谷,五千精锐一日而覆,蒋奇战死。”
张绣急忙站起身,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激动之色。
五千精锐!一日而覆?!
他在宛城伏击曹操,占尽地利,也不过杀了对方两千余人,还让曹操反將自己打的大败,这黑山天子才从黑山钻出来才多久,就能大败袁绍先锋之军?!
张绣声音有些发乾:“文和?果然如你所言,天下之事,不可因眼前之势而断啊!”
贾詡亦是站起了身:“说实话,天子之所行,確实超出老夫的想像。”
张绣道:“哦?此话怎讲?”
贾詡望向北方:“董仲颖以凉州铁骑入雒阳,始乱天下……袁氏兄弟南北对峙,纠结群雄,致九州崩裂……吕奉先辕门射戟救沛城,强占徐州……曹孟德以数千残卒破青州黄巾,掌控朝廷,独揽政权……孙伯符坐断江东,擅杀朝廷官员……这些人,皆有梟雄之姿,或勇冠三军,或谋略过人,或势力强盛,老夫这几年一直觉得,汉室之中已经没有人有能力收拾这局面了。”
“但老夫著实没有想到,当今天子……居然能另闢蹊径,敢在黑山那种地方举起汉旗,与天下群獠相爭……”
张绣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贾詡继续道:“蒋奇的五千人马,应是袁绍麾下强卒,非乌合之眾,天子一日之內设伏便將其覆灭,可见三事……其一,皇帝麾下有善用兵者,其二,皇帝已能尽用黑山旧將,其三,身为天子,却敢亲征鄴城,亲率主力出黑山兜底,足见其有高祖光武之志!为將者,智、信、仁、勇、严也……天子已具其三。”
张绣拱手请教:“那依文和之意,天子乃是当世明主?咱们现在就去投他?”
贾詡缓缓地放下了手:“不急。”
“啊?不急?”
张绣顿时懵了,这老儿如此看好皇帝,却又不著急投奔?
贾詡看著张绣的模样,心中暗自嘆息。
唉,张绣之为人,太不沉稳了,而且甚没主见。
“少將军,蒋奇一眾只是先锋,袁绍围攻易京的大军尚未回师,文丑、麴义、张郃、高览、韩猛等强將尚未出征,天子能拿下鄴城,吃掉蒋奇兵马,甚是了得,但这还不代表,他能挡住袁绍之反扑,所以我们不能急。”
张绣又露出愁苦的表情:“那就再等等?”
贾詡点头:“等!等天子挡住了袁绍,守住鄴城,挡住了,说明天子有与袁绍爭河北之能,昔高祖与项羽相持於滎阳,虽屡战屡败,然终能守住,垓下一战,天下遂定,胜败之机,不在朝夕。”
说罢,就见贾詡裹了裹衣袍。
“且观之。”
张绣无奈地长嘆口气。
贾詡坐得住,但他是真著急啊。
……
鄴城。
刘协归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孙乾等留守官员於城门迎候,刘协策马入城,百姓夹道而观,有人跪伏,有人探头张望。
刘协未作停留,直入府署。
当夜,刘协於正堂召军议。
周瑜、郭嘉、鲁肃、刘备、赵云、张飞、关羽分列左右,堂中油灯火通明,映著每个人的脸。
刘协开口:“蒋奇已灭,然袁绍必不肯罢休,细作回报,文丑领兵两万,已过滏水,正向鄴城而来,韩猛、吕旷吕翔各领本部,合计不下三万,审配以参军隨军。”
“诸君,此战当如何应对?”
周瑜先出声:“陛下。臣以为,不可坐守鄴城。”
“公瑾细言。”
周瑜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鄴城之北。
“文丑大军南下,必走官道,官道两侧多丘陵沟壑,可设伏之处甚多,文丑远来,若遣一军於城外与之野战,以逸待劳,可挫其锐气,锐气挫,则其势衰矣。”
刘协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鲁肃开口了:“公瑾之言有理,然臣有一虑。”
周瑜疑惑地看向鲁肃。
鲁肃继续道:“文丑非蒋奇,蒋奇轻军疾进,是奉袁绍之命昼夜兼程,与后军脱节,文丑则不然,臣料文丑得知蒋奇覆灭,必不敢冒进,步步为营,多派斥候,设伏之策,未必能奏效。”
郭嘉笑著点头:“子敬所言,正是要害,文丑不会轻易入伏,但他不冒进,便给了陛下时日。”
刘协看他:“奉孝的意思是……?”
郭嘉向著刘协施礼:“臣以为,此战之要,不在野战,不在守城。”
“陛下得鄴城,灭蒋奇,冀州豪强,正在观望,若此时出城与文丑野战,胜了固然好,但若僵持不下,观望之人便会倒向袁绍,昔光武徇河北,每至一处,先收人心,后图城池,臣以为,陛下当固守鄴城,示天下以从容,同时遣使分赴冀州各郡,收拢豪强,文丑若来攻城,据坚城以守,以逸待劳,文丑若不来,陛下便有时间將各郡收入囊中……时势站在陛下这边。”
刘备忽然开口:“奉孝先生,所言甚是!”
郭嘉看向刘备。
刘备道:“陛下,备曾与袁绍打过交道,此人外宽內忌,好谋无决,然有一桩,极重家眷,今其妻刘氏、三子袁尚、幼子袁买皆在鄴城。”
“备以为,我军无需急战,只要拖一拖,袁绍未必会让文丑继续强攻,袁绍非无情之人。”
堂中安静了一瞬。
郭嘉目光微动:“玄德公这一言,倒是与臣所想不谋而合。”
“陛下,臣昔年在袁绍幕府,曾与其周旋经年,此人外示宽厚,內多猜忌,每逢大事,必反覆权衡,不能决断,今其妻、子皆在鄴城,袁绍必不肯以家眷为殉。”
刘协摇头道:“话虽如此,但朕最多也不过只是能让刘氏或袁尚给袁绍写家书报平安而已,却不能用他们威胁袁绍。”
“朕乃大汉天子,需行王道,不可做下作之事。”
郭嘉笑道:“陛下乃天下共主,自然不能行以他人妻儿威胁之事,然臣有一策,可使袁绍束手,不敢让文丑强攻。”
刘协看他:“奉孝试言之。”
“放刘氏回去。”
堂中诸人皆是一怔。
张飞忍不住道:“放回去?那不是纵虎归山?”
郭嘉摇头:“翼德有所不知,刘氏乃袁绍正妻,袁尚、袁买皆其所出!妇人於骨肉之事,其言往往能动人主,刘氏归见袁绍,必力劝和谈……此乃何故?乃因其二子在鄴城,袁绍每犹豫,刘氏必从旁促之,刘氏越劝和,袁绍便越迟疑,袁绍越迟疑,文丑便越不敢动。”
孙乾问道:“若刘氏回去后,反劝袁绍速攻呢?”
郭嘉笑道:“断然不会,臣昔年在袁绍幕府时,曾闻刘氏极爱其子,且喜参政,袁尚袁买在陛下手中,她断不敢劝袁绍行险,非但不敢劝,她还会想方设法阻挠袁绍用兵,別看袁绍帐下猛將如云,谋士如雨,然枕边之风,最难抵挡。”
刘协闻言恍然而悟:“呵,奉孝著实高明!不负鬼才之名,朕无需以袁绍妻儿为威胁,只要善待其二子,遣刘氏回去,便足矣成事!”
郭嘉自信道:“昔晋献公宠驪姬,杀太子申生,逐公子重耳,驪姬一妇人耳,能乱晋国二十年,刘氏姿色不如驪姬,影响却未必输於驪姬,放她回去,便是陛下在袁绍枕边安了一枚棋。”
刘协看向周瑜:“公瑾以为呢?”
周瑜很是佩服:“奉孝先生此策,是攻心之计,极为高明!臣不如也,然臣以为,放刘氏之前,当先打一仗。”
“怎么说?”
“文丑大军已过滏水,若不放一箭一矢便放刘氏,袁绍必以为陛下怯战!”
“须先挫文丑一阵,让他知道鄴城不可轻取,然后再放刘氏,袁绍方知陛下是以礼相待,而非畏惧求和,先打后谈,方有筹码。”
郭嘉頷首:“公瑾所言甚是!先挫其锋,再示其仁,袁绍方知陛下能战而不战,能杀而不杀,此乃攻心之上策。”
刘协又看鲁肃:“子敬以为如何?”
鲁肃道:“公瑾与奉孝之言,臣皆赞同,先挫文丑之锋,再放刘氏北归,同时遣使持陛下詔书分赴各郡,收拢豪强,三管齐下,冀州人心可定。”
“然臣有一言,放刘氏之前,当使其手书一封,与袁尚之书一併送出,信中当言陛下以礼相待,秋毫无犯,此非为袁绍,乃为冀州豪强观之,让他们知晓,天子仁德,非袁绍所能及。”
刘协感慨道:“子敬思虑周详,公瑾,战事由你安排!”
周瑜领命后,看向赵云。
“中护军。”
赵云抱拳。
“烦劳中护军率三千人,出城北三十里,择有利地形扎营,文丑若遣先锋来探,你便迎头痛击,不必恋战,打完便撤,只让他知道鄴城有备,不可轻取。”
说罢,周瑜又看张飞。
“翼德將军可率两千人,驻扎城西,若文丑分兵攻西门,你便出城击之。”
张飞咧嘴:“好!”
周瑜看向刘协:“其余诸將,臣当临机择调,恳请陛下恩准!”
刘协点了点头:“准。”
说罢,刘协看向了郭嘉。
“奉孝,刘氏那边,你去见她,告诉她,朕不为难妇人,让她再写手书一封,与袁尚之书一併送出,写完,朕即派人送她北归。”
郭嘉躬身:“臣领命。”
刘协站起身:“诸君,此战不在杀敌多寡,在爭取时日,袁绍拖不起,朕拖得起,拖得越久,鄴城便越是稳固。”
眾將齐声:“唯。”
……
文丑大营。
文丑坐於帐中,面前站著一名从鄴城方向逃回的溃兵。
那溃兵是蒋奇麾下,翻山逃出来的,浑身是伤,面如土色。
文丑问他:“蒋君何在?”
溃兵声音发抖:“战,战死了……我军全军覆没,黑山贼在山谷里放了火,推了石头,將士们遭伏,兵马溃散,蒋將军死战到最后,拒不肯降。”
文丑长嘆口气,面露哀容。
审配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多少人逃出来。”
“不、不知……某翻山而走,路上还见些同袍也在逃,但黑山贼的游骑一直在追……大多数人,都是逃至半途而被劫杀。”
文丑挥手让溃兵退下,帐中只剩他与审配二人。
“正南公怎么看?”
审配声音冷硬:“蒋奇轻敌冒进,自取其败!”
文丑闻言一愣。
他虽然不喜欢审配这般说蒋奇,但心中却也知晓,他说的是对的。
“文某人也是此意,从明日起,当多派斥候,步步为营,到了鄴城城下,先围后攻。”
审配忽然道:“不能围,也不能步步为营。”
文丑疑惑地看向他:“为何。”
审配眼中闪过一丝焦灼:“鄴城中有袁公家眷!刘夫人,三公子,幼公子皆在城中,若步步为营,围不速攻,黑山贼必以袁公家眷为质!以袁公的性子,怕是狠不下心!”
文丑皱起了眉:“那正南公之意是?”
审配一字一顿:“速攻!趁著黑山贼新得鄴城,城防未固,一鼓作气拿下鄴城!救出袁公家眷!”
文丑眉头皱起,颇有些不满:“正南公,蒋奇五千精锐,一朝败尽,你却让某速攻,是何道理?”
审配嘆息道:“蒋奇那是中了埋伏!我军不走山谷,不走狭道,多派斥候寻探,堂堂正正列阵攻城!黑山贼有多少人?鄴城又能守多久?用兵之事,不可拘泥於一道也!”
文丑没有接话。
他看著审配,审配也看著他。
少时,方听文丑再度开口,语调却明显有些严厉。
“正南公,某知你心里著急,审荣是你的从侄,他开了城门,使鄴城失陷,你想作速拿下鄴城,洗刷审氏之耻,然……正因为你著急,所以某不能听你之言!”
审配脸色骤变:“文將军,你……你焉能如此武断?!”
文丑打断他:“此事不必再议,某乃主將,公乃参军,进军之策,某自来定!正南公若有异议,大可上书袁公。”
“你……!”
审配伸手指了指文丑,似是想说些狠话。
但话到嘴边,他终归是没有说出来。
就见他缓缓地落下了手,略微沉吟片刻,长嘆道:“也罢,想来,皇帝若是顾忌名声,也不会以袁公家眷相要挟,只要天子不把夫人和公子押上鄴城城头为人质,倒也是没甚可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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