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丑大军推进的第四日。
鄴城北门城楼之上,刘协手扶垛口,望著北方,细细沉思。
晨雾未散,远处的丘陵与林地蒙著一层灰白,赵云已撤至最后一道营寨,距鄴城不过十五里。
按文丑这几日的推进速度,今日午后,袁军前锋便將抵达鄴城之下。
周瑜、郭嘉、鲁肃、刘备、关羽等人分列左右,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在场眾人的衣袍猎猎。
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刘协方才开口:“子龙那边如何了?”
见刘协终於开口了,周瑜似是鬆了口气,他早就想要稟报了。
“回陛下,中护军赵子龙已依令撤至末寨!何茂占了中护军的上一处寨子后,照例停下扎营,文丑的主力距末寨尚有十里。”
“何茂这些日子,一直不曾追赶吗?”
“一直不追,文丑有令,占寨即止!”
刘协的眉头扬起,脸上露出了颇为诧异的表情。
文丑这套打法,倒是著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贪饵,不冒进,步步为营,每日十余里,赵云每撤一寨,何茂便占一寨,占完便停,等文丑主力上来再压。
四日下来,袁军伤亡不过百人,赵云却已连撤三寨,这是慢刀子割肉。
刘协摸著自己的下顎,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文丑此人,用兵倒是持重,朕闻他与顏良交厚,朕昔日曾斩杀顏良,不想他如今与朕对阵,却不急战,偏用这慢刀子割肉的打法,看来,河北上將,倒也是名副其实。”
郭嘉来到了天子身边,笑著应和:“陛下所言极是,文丑此刻应在等两件事,其一,等他后队的粮草輜重跟上来,毕竟三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粮道一日不稳,他一日不会全力攻城,其二……他或许是在等陛下的破绽。”
刘协转过身:“奉孝细言之。”
郭嘉道:“文丑步步为营,逐寨挤压,是逼我军收缩!我军越收缩,兵力越集中,但也越被动,他等的,便是我军在收缩中露出破绽,或某处防务交接不及,或某门守將焦躁出击,一旦露出破绽,他便会从慢刀子变成快刀子。”
刘协默然片刻,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朕便给他一个破绽。”
他转过身,扫视眾人。
“诸卿,文丑要稳,朕便让他稳不住!他逐寨挤压赵云所在的北面,那朕打他的侧翼。”
“昨日细作回报,文丑右翼有一部人马正向东面方向迂迴,约两千人,领兵的是吕旷,朕听过此人名声,吕旷吕翔兄弟,在袁绍帐下算不得上將,所部亦非精锐,多是郡国之兵,文丑派他们迂迴东面,亦如西面的韩猛一样,是想牵制鄴城。”
周瑜的军事素养是这些人里最高的,他瞬间就明白了刘协的意图。
“陛下想打东面这一路?”
刘协仰起头,面容肃整,昂言道:“正是!文丑把精锐都放在了北面,侧翼反而是软肋,朕不打他的厚处,专打他的薄处,吃掉吕旷这两千人,文丑的右翼便空了一块,他若调兵来补,北面的压力便减了,他若不补,朕便从这块空缺继续打他。”
周瑜认真地思索著刘协此言的可行性。
想了一会,便见周瑜很是欣慰地点头。
刘协的军事能力,確实是大幅度的成长了!
周瑜刚到了黑山的时候,刘协虽然也有军事能力,但其水平並不算高,可是经过这么多的战事,耳濡目染,再加上刘协平日里总是与周瑜和刘备等人进行探討,其成长可谓非常迅速。
“陛下此策,攻其必救,於军事上可行,然臣有一虑……吕旷虽非精锐,毕竟有两千人,我军若出兵太少,吃不掉他,出兵太多,鄴城空虚,文丑若闻之,彼趁我军出击之时全力压上,北面如何抵挡?”
周瑜不愧为军事天才,所言正中要紧处。
刘协頷首:“所以此战,必须速决。”
说罢,就见他看向关羽。
“云长!”
关羽抱拳:“臣在。”
“朕予你多少人,能在一个时辰之內,破吕旷、覆其军?”
关羽沉默片刻后,挺起胸膛,伸手捋著须子,眯起眼睛,声音平淡地回答:“若伏於险要,以逸待劳,千人足矣。”
城上的诸人闻言,皆是一怔。
这么狂?
关羽此言一出,连郭嘉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两千对一千,纵然是伏击,也需主將有绝对的把握才敢说“足矣”二字。
刘协看著关羽。
“千人?云长,吕旷有两千人。你以一千伏彼两千,可有把握?”
关羽昂首挺胸,极为自信地缓缓开口:“陛下,兵不在多,在精!吕旷所部,郡国乌合之眾尔,行军时队列鬆散,遇伏必乱,乱军之中,主將显眼,臣只需五百刀盾封其前路,三百弓弩压其两翼,两百精骑断其归路,吕旷若逃,关某亲自斩之!”
“若陛下允准,臣还有一个请求。”
刘协道:“说。”
“臣请打出臣之旗號,非黑山军的旗。”
刘协目光微动:“为何?”
“吕旷见了臣的旗,必生畏惧,他畏,他的兵便更畏,畏军遇伏,溃得更快,臣要的,不是与他缠斗,是让他一触即溃,溃了,臣好斩敌首。”
郭嘉在一旁微微一笑:“陛下,云长此言,深得兵法之要,《孙子》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旗號亦是兵。”
刘协点头:“准!云长,朕再予你一千人,两千对两千,朕要的不仅是斩吕旷,还要让文丑知道,朕在鄴城,隨时可以打出去,他每派一支偏师,朕便吃掉他一支,吃到他不剩偏师为止。”
关羽却道:“陛下,臣不需两千之眾,臣只需一千精锐,足矣斩吕旷匹夫!”
刘协闻言不由一愣。
隨后,就见他心中暗嘆:关羽啊关羽,果然是傲气太甚啊。
刘协看向刘备:“玄德。”
刘备出列:“臣在。”
“你率本部两千人,出城五里列阵接应,云长得手后,吕旷残部必溃散,你收拢降卒,押回城中,若文丑遣兵来援,你便与云长合兵一处,且战且退,不可恋战。”
刘备抱拳:“唯。”
刘协最后看向周瑜:“公瑾,城防之事,朕交给你。”
周瑜躬身:“臣领命。”
……
鄴城西北,十里外。
此处地势平缓,官道从一片林地中间穿过,林地不算茂密,但地势起伏,两侧各有一道低矮的土坡,坡上杂木丛生,伏兵藏於坡后,官道上的人看不见。
更关键的是,官道在此处有一个缓弯,吕旷的部队转弯时,队列会自然拉长,如此便首尾不能相顾。
关羽选此地设伏,正是看中了这个弯,一千人已在此埋伏了一个时辰,三百刀盾手伏於左侧坡后,二百余长矛手伏於右侧坡后,三百弓弩手藏在两坡之间的灌木丛中,弓弦已上,箭囊插在身前地面,每人三十支箭,两百精骑隱於林地深处,骑士皆持长刀。
千人伏於此地,竟连一声咳嗽也没有。
关羽单膝跪在左侧坡顶的一棵槐树后,他没有披甲,因为甲冑太重,衝锋时滯碍速度,他只穿一件绿色长袍,腰间束带,袍角掖在腰间,青龙刀横於膝上,刀身映著日光,青芒冷冽。
青龙刀长九尺五寸,重八十二斤,刃口泛著霜雪般的寒光!
关羽的手按在刀杆上,指节粗大,虎口层层老茧,他眯著眼,自信地望著北方的官道。
终於,官道尽头扬起尘土,先是零星数点,隨即越来越密,吕旷的部队出现了!
两千人,排成两列纵队,沿著官道向南行进。
吕旷策马行在中军,身侧跟著两名副將,士卒们扛著兵器走路,队列颇为鬆散,有人边走边啃乾粮,有人与同伴说笑,屯长和队率们也不约束。
郡国兵皆是近年新徵召的,大多没打过硬仗,不知战场凶险。
关羽望著那支队伍,目光平静如水,他没有急著下令。他在等吕旷全军进入伏击圈,等那支队伍的队尾也转过弯道,弓弩手便能射到每一个人。
吕旷的队伍进入了林地……前队走过坡前,中军进入伏击圈,后队转过弯道。
关羽缓缓举起右臂!
吕旷全然不觉,他正与自己的別部司马说著什么,手指朝鄴城方向指指点点,大约是在说如何进攻。
就在这时,关羽的手臂猛然挥下。
“举旗!”
一面大旗从坡顶轰然竖起,旗杆高约两丈,旗面宽八尺,深红底色,正中绣著一个斗大的“关”字。
吕旷抬头看见那面旗,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有埋伏!”
他的声音还没落,箭矢已至。
弓弩手同时起身,他们列成三排,第一排跪,第二排立,第三排立於坡顶高处,三排弓弩手轮流放箭,前后不过五息,箭矢破空之声尖利刺耳,如同千百只蜜蜂同时振翅。
吕旷的前队最先遭殃,那些士卒正扛著兵器走路,盾牌还背在背上,箭矢从侧面射来,他们连举盾都来不及,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士卒接二连三地栽倒,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
有人中箭倒在官道上,手脚还在抽搐,有人往坡上爬试图反击,被第二波箭雨从背后射翻,趴在坡上不动了,有人扔了兵器抱头蹲下,箭矢照样穿透他的脊背。
官道上霎时堆满了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吕旷在第一波箭雨射下时便滚下马背,他也算是久经沙场,知道伏击时骑在马上便是活靶子!
只是,他在落地时因为太慌,不小心扭了脚踝,但此刻他顾不得疼,连滚带爬躲到了马后面。
“盾牌!举盾!不要乱!列阵!”
没有人听他的,郡国兵没经歷过这种阵仗,箭雨一落便乱了套。
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坡上爬,有人钻进了灌木丛,两千人成了一窝没头的苍蝇。
终於,就见关羽从坡顶站起。
他没有骑马!伏击的第一波衝锋,骑马反而碍事,坡陡林密,马跑不开,他提著青龙偃月刀,大步走下坡顶,百刀盾手紧隨其后。
吕旷的残部正乱成一团,忽见坡上衝下一彪人马,为首一將,身长九尺,面如重枣,丹凤眼,臥蚕眉,頜下长髯在风中飘拂,绿锦战袍,青龙大刀,脚步踏在坡上,每一步都沉得像是在擂鼓!
“吕旷匹夫,关某在此!”
八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楚地压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袁军士卒看见那战將徒步而来,神威无比,皆嚇得腿都软了!
关羽的气势太强了,即使不动手,只是望之,便足矣让人生畏。
便见有人扔了兵器便跑,有人跪地请降,有人呆立原地,连跑都忘了。
关羽乘机杀入乱军之中!
青龙偃月刀抡起,刀锋映日,划出一道青芒,带著沉闷的风声劈落,当先一名袁军屯长举盾格挡,盾是木盾,蒙一层生皮!
关羽一刀劈下,盾牌炸裂,木屑纷飞,刀势未收,將那人带盾劈翻在地,鲜血喷溅!
关羽的绿袍上霎时绽开大片殷红。
第二名袁军士卒挺矛刺来,关羽侧身,让过矛尖,刀杆横扫,八十二斤的大刀杆砸在那人腰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著皮甲都能听见。
就见那袁军横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名同袍,三人滚作一团。
如此神威,谁能抵挡?
关羽大步向前,每一步都踩著血泊,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轻得像一桿木棍,刀锋过处,袁军士卒纷纷倒地,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劈、斩、扫、撩,每一刀都是大开大合,落在要害上!
刀盾手紧隨其后,如墙而进!盾牌顶在前,环首刀从盾缝中捅出,袁军残部被压得步步后退。
吕旷从死马后面爬出来,翻身上了另外一匹空著的马,他的右脚崴了,上马时疼得齜牙咧嘴,但他也顾不得了,拨转马头就往北冲。
“快!速速和我撤回北面!”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名亲兵!三十人护著他,拼命打马往北跑,官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溃兵,马跑不快,吕旷急得满头是汗。
关羽一刀將面前一名袁军骑卒劈下马来,抬眼望见吕旷的將旗正在往北移动,他將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半尺。
“牵马来!!”
亲兵急忙牵过一匹枣红马,关羽翻身上马,拔起青龙刀,那匹马打了个响鼻,险些跪倒!
也难怪,关羽的大刀,加上关羽本人的九尺之躯,重量全压在马背上,普通的战马根本支撑不住,也就是关羽的这匹马乃是良驹!
关羽双腿一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北追去。
吕旷回头,看见关羽追来,嚇得魂飞魄散。
眼见那绿袍之將,其袍染血,长髯飘拂,青龙刀横於前,丹凤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冷冽的平静,像是猛虎看一只奔跑的羊。
“放箭!放箭射他!”吕旷嘶声大吼。
亲兵们回头放箭,箭矢朝关羽射去,关羽不躲不闪,青龙刀在身前划了半个弧,箭矢被刀杆磕飞,叮噹落地,有一箭擦过他的肩头,划破了绿袍,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枣红马追上了吕旷的亲兵队!关羽从后赶上,青龙偃月刀平伸,刀锋贴著一匹马的臀部划过,將那马的后腿削断,马嘶鸣著栽倒,马上的亲兵摔落在地,关羽看也不看,马蹄踏过。
又一骑亲兵挥刀砍来,关羽青龙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先断刀,再断臂,最后划过那亲兵的咽喉!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便坠下马去。
吕旷的身边此刻只剩下五骑。
关羽离他不过十步!
吕旷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猛地勒马,拨转马头,拔出腰间环首刀,恶狠狠地盯著关羽!
但他的手在发抖,刀身晃个不停。
“贼將!某与你拼了!!”
关羽没有答话,也没有勒马,枣红马继续向前,关羽单手提刀,青龙偃月刀在身侧划出一道弧线,刀锋破空,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两马相交!吕旷的刀劈下来,关羽侧身,让过刀锋,青龙偃月刀横扫,刀锋从吕旷的左肋切入,划过他的胸腹,从右肩透出!吕旷的甲冑像纸一样被切开,里面的皮肉、骨骼、臟器,皆是一刀两断!
吕旷的身体从马上斜斜滑落……他的眼睛还睁著,嘴张著,似乎是想呼救,血从他的胸腹之间涌出来,洒在土地上……
落地时,他的身体已经分成了两截。
关羽勒马,枣红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回地面。
“降者不杀!”
一句话,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战场之上!
袁军溃兵看见吕旷的將旗倒了,看见吕旷的身体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看见那面“关”字大旗下,绿袍大將横刀立马,长髯在风中飘拂,他们的精神算是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了兵器跪地请降,有人四散奔逃,有人瘫坐在地上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关羽將青龙偃月刀插在地上,刀锋上的血顺著血槽流下,在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割下贼首,收兵!”
……
刘备率两千人在林地外列阵,溃兵逃出来,迎面撞上刘备的军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溃兵们纷纷扔下兵器,跪伏於地。
刘备策马出阵,他翻身下马,走到溃兵面前。
跪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士卒,浑身发抖,看见刘备来了,嚇得不敢抬头。
刘备弯腰,硬是將他扶了起来。
“汝唤什么?”
那士卒嘴唇哆嗦:“某,某叫……王五。”
“哪里人。”
“清、清河人。”
刘备对左右道:“带他去吃饭。”
隨后,就见刘备扫视那些跪在地上的溃兵:“吾乃汉左將军刘备!尔等皆是大汉子民,为袁绍所驱,非尔等之罪,陛下有詔,降者免死,愿归乡者,给盘缠,愿留者,编入军中,与黑山旧部同等待遇,皆为天子王师!”
……
……
是夜,文丑大营。
中军帐內,文丑坐于帅案之后,吕翔站在帐中,面色铁青,满面哀容。
帐中地上搁著一副担架,担架上躺著吕旷的尸身……两截尸身拼在一起,用白布裹著,却没有头颅……
文丑看著那担架,嘴角一个劲地颤抖著,牛眼瞪得犹如铜铃!
“吕旷的尸身……何人所收?”
吕翔的声音沙哑:“是、是黑山军送回来的……用牛车送的,赶车的是被俘的士卒,黑山军放他回来带话。”
文丑咬牙切齿地道:“什么话。”
吕翔的嘴唇抖了抖:“回来的人说,关羽传话……吕旷勉强算是条汉子,敢回马与他交手一招,头部可予,尸身可还……”
帐中一片死寂,审配站在侧席,面无表情。
少时,突见文丑猛然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关羽匹夫!安敢如此!斩了我军大將,还敢如此折辱於我!文某翌日定斩此獠贼首,以慰吕將军在天之灵!”
吕翔忍不住,眼泪顺著脸颊流淌了下来。
文丑见状道:“汝先下去,安排令兄的后事,待回来鄴城,某定当厚葬吕將军。”
吕翔深深一礼,转身出帐。
帐中只剩文丑与审配,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审配一声不吭,仿佛眼前的事跟他没有关係一样。
最终,还是文丑忍不住了。
“正南公……”
审配斜瞥著文丑:“怎么?文將军有事指教?”
文丑脸上的肌肉来回抽动了几下。
最终,他强忍怒气,起身向著审配长施一礼,道:“正南公,文某前番出言莽撞,得罪了正南公,还望正南公海涵,切莫见责。”
审配哼了一声,隨后道:“文將军想问,你行军如此谨慎,为何还会遭到败绩,还折了吕旷?”
文丑今日没了前几日的囂张,很是恭敬地道:“还请正南公指点。”
审配淡淡道:“吕旷之败,败在三点。其一,不尊將令,轻敌而进,两千人走官道,不派斥候,不探两侧,关羽伏兵距官道不过百步,他竟毫无察觉,其二,所部不精,遇伏即乱。其三……就是关羽!”
文丑闻言皱起了眉,眉头拧成川字。
审配继续道:“某虽没见过关羽,但听败卒之描述可知,此人,乃万人敌也!千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如同探囊,此人豪勇!彼军有此等人物,证明皇帝手下,並非皆是黑山贼眾,多有能征惯战之猛士,將军纵然是步步为营,亦难保万全。”
文丑默然良久。
审配看著文丑,却见文丑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显然是心中矛盾非常。
见文丑如此,审配遂开口道:“天子手下有这等人,將军打算如何应对?”
文丑站起身,走到剑架前,猛然拔出自己的环首刀,他盯著刀锋,眼眸中闪现出锐利的光芒!
“某原来的打算,是步步为营,逐寨挤压赵云!每日十里,六七日到鄴城,到了城下,四面围定,再寻机攻城,这个法子虽慢但稳,不会重蹈蒋奇的覆辙。”
“但今日这一仗,让某知晓,纵然小心,亦是无用,反而会折损士气,消磨三军斗志!”
说罢,便见文丑转过身,看著审配。
“正南公,你当日说,时日不在袁公这边!某今日才明白公话中深意!天子这是不给某时日啊!他用关羽,赵云这些刀,一刀一刀割某的肉,某若不速战,他会一刀一刀把某割死。”
审配闻言,脸上隨之露出喜色:“將军的意思是?”
文丑的声音沉下来:“明日,某亲率主力压上!不派偏师,不留余力!三万大军,直压鄴城北门!”
审配欣慰地拍了拍手,道:“將军如此行事,方不负河北名將四字!此事悔悟,犹未晚也!咱们毕其功於一役,杀入鄴城,生擒皇帝,救出主公家眷,则河北可定,大事可成!”
文丑猛然將环首刀拔了出来,牛眼圆睁,眸中全是烈烈怒火!
“明日,全军速进!拿下鄴城!!”
……
鄴城,天子居所。
关羽得胜,返回鄴城,前来拜见皇帝,他已换了一身袍服,依旧是绿锦深衣,同时,他还將自己的长髯梳理整齐,垂在胸前,很是美观。
“臣关羽,拜见陛下!”
刘协满意地笑了:“云长,今日之战,劳苦功高!”
关羽抱拳:“臣斩吕旷,破其军,俘六百余人,我军伤亡不过百。”
刘协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著关羽。
此时,只见关羽的脸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今日冲阵时被箭矢擦过的,伤口不深,已结了痂,绿锦深衣的领口处,隱约可见內里缠著一圈白布,那是他肩头的箭伤。
刘协关切地问道:“云长受伤了?”
“皮肉之伤,不足掛齿,陛下不必掛怀。”
刘协闻言没说话,他站起身,从案侧取出一只陶瓶,赭红色,蜡封口,巴掌大小,並將那小瓶搁在案上。
“三七、地榆,加几味草药,朕在黑山时命人配的,止血生肌比寻常金疮药快些,云长肩上的伤,回去让人用此药换过。”
关羽颇为惊讶,他看了看那只陶瓶,又看向刘协。
沉默了一会,就见关羽衝著刘协抱拳,问道:“陛下,臣有一事,思之不解,还请陛下为臣解惑。”
刘协微笑道:“云长有事就说。”
“出兵前陛下要臣带两千兵,臣说一千足矣,陛下便予臣一千,陛下就不曾想过……若臣败了,当如何?”
刘协站起身,来到了关羽的面前,满是笑意地看他。
“云长出城时,心里想过败字吗?”
关羽默然。
刘协很是隨意地道:“卿定然不曾想过,卿关云长之青龙刀,从来只斩敌將首级,不斩自己的退路!朕知道你不会败,所以朕不问。”
说罢,就见刘协拿起那只陶瓶,摩挲著瓶身。
“这瓶药,不是赏你今日斩了吕旷,斩將之功,朕另有赏赐……这瓶药,是朕替你这身旧伤討的。”
关羽闻言微微一滯。
刘协轻嘆口气,道:“朕与玄德閒暇之时,曾聊过你们兄弟的旧事,朕知晓,关卿从光和年间隨玄德起兵,为了大汉天下征战多年,大小数十战,身上二十余处旧伤,全在前胸、肩臂、肋下,却没有一处在后背。”
堂中安静了片刻,油灯之火晃动。
刘协继续道:“关云长衝锋陷阵,从不转身,朕赠你这瓶药,不是因为你替朕斩了吕旷,是因为朕听玄德说,你身上二十余处伤,没有一处是替自己挨的,玄德有兄弟如此,是他的福气,朕有贤卿猛將,亦是朕的福气。”
关羽闻言,身形一颤,高大的身体当即单膝跪地。
刘协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关羽的手臂,那手臂上的肌肉硬得犹如鑌铁一般。
“云长,大汉朝需要你,朕也需要你,你可知晓?”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朕从黑山起兵,手中实无可用之將,张燕已经隱退,黑山旧部虽悍,皆无大將之才,直到子龙来了,玄德来了,翼德来了,你也来了,朕才有了底气,有了臂膀,你们皆是朕的神兵利器!”
“但神兵利器要收得住,才叫利刃!若收不住,便容易折。”
关羽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疑惑地看向刘协:“陛下之意,臣不甚明了……”
刘协嘆道:“云长勇武,天下皆知!万军之中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朕深知晓,但正因为如此……君更不可轻而无备!”
说罢,就见刘协的目光落在关羽肩头那圈白布上。
“今日这一箭,擦过你肩头,若是偏了三寸,便是咽喉。”
“朕今日予你两千军,你只带一千,朕虽然应了,但朕很是担心,朕担心的,不是你战不过吕旷,朕是怕你带的兵少了,万一出了点闪失,岂非折大汉一栋樑?损朕一臂膀也?”
关羽闻言,身体略有些颤抖:“陛下,臣……臣……”
刘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朕不是要你谢罪!朕是要你记住!你关云长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是玄德的,是翼德的,是朕的,是大汉的!君替朕衝锋陷阵,朕不拦你,但君若因轻而无备而折於阵前,辜负了与玄德翼德的桃园之义,辜负了朕与你的群臣之情,那朕便不饶你!”
堂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关羽跪伏在那里,身形如山,纹丝不动,但他抱著双拳的手,却逐渐微微收紧了。
刘协將那只陶瓶递到关羽面前。
“这瓶药,朕赠你。”
“云长,记著,切莫逞一时之气,冀州之后,还有幽州,幽州之后,还有中原,中原之后,还有江东……朕要带著你们,把这汉室的天下,一寸一寸的打回来!”
“所以关云长,卿要好生活著才是!”
关羽双手接过那只陶瓶,手微微有些颤抖。
关羽没有说万死不辞,没有说效死以报。
他只是將那只陶瓶收入袖中,向刘协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良久方起。
然后他站起身,向刘协深施一礼:“臣告退。”
刘协笑著点了点头。
关羽转身,走到厅堂口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陛下。”
刘协挑了挑眉。
“陛下金石之言,臣关羽……记下了。”
说罢,他迈步出了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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