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忽左忽右，忽远忽近，像是在故意逗弄著他，又像是在试探著什么。
苏渊面色如常，脚步不紧不慢。
他並不著急，顺著那动静一路追索，穿过一片蔽日的密林，又绕过几处嶙峋的怪石。
林间的光线越发昏暗，头顶的枝叶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天光切割成零星的碎片。
那道声音却始终吊在前方，每每以为要追上时，它便灵巧地一转，又拉开了距离，偶尔还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仿佛在確认他有没有跟上来。
如此反覆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苏渊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眯起眼，重瞳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涟漪，如同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既然肉眼跟不上，那便用重瞳来捕捉——哪怕那东西的速度再快，在这双眼睛底下，也该无所遁形。
虚空中，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察的灵韵轨跡缓缓浮现，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用极细的银笔勾勒出了一条若隱若现的线。
那轨跡蜿蜒曲折，在林中绕了一个大圈，兜兜转转，最后却藏匿在前方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
苏渊注意到，这轨跡的走向颇有章法——它並非无头苍蝇般乱窜，而是有意带著他在这片区域里来迴绕路，像是在消磨他的耐心，又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苏渊不动声色地调整了方向，没有再去追那声响，而是径直朝著轨跡的末端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落足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像是早已看穿了对方的把戏。
灌木丛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小傢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要逃窜，苏渊已经先一步绕到了它的退路上。他俯下身，伸手拨开枝叶，终於看清了这戏耍了他半天的东西。
是一头小灵鹿。
通体雪白，毛髮如缎，在昏暗的林间泛著淡淡的银光，四蹄纤细而有力，蹄尖泛著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对仙角，约莫一尺来长，通体晶莹剔透，宛如白玉雕琢而成，角身上流转著天然的纹路，在昏暗中泛著温润柔和的微光。
此刻它正瞪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著苏渊，前蹄微微抬起，保持著隨时要逃的姿態，却没有立刻跑开。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瞳色极深，像两颗被打磨得光滑的黑曜石。
里面有警惕，有紧张，更多的却是一种掩饰不住的好奇——它歪著脑袋，鼻翼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辨认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身上的气味。
苏渊蹲下身，没有急著去抓它，也没有做出任何突兀的动作，只是静静地与它对望。
一人一鹿就这样对视了数息。
小灵鹿的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前蹄缓缓落下，身子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它往前迈了极小的一步，又立刻缩了回去，反覆试探了好几次，確认眼前这个人类没有恶意之后，才终於放鬆了些许。
就在这一瞬间，苏渊的重瞳捕捉到了些许异样。
小灵鹿的右后腿，在站立时有极轻微的颤抖。
那颤抖微乎其微，若不是重瞳將周遭一切细微变化都放大了数倍，根本不可能察觉。
苏渊凝神看去，发现那条腿的关节处有一道陈旧的伤痕，已经结了痂，却始终没有完全癒合，伤处周边的皮毛色泽也略暗淡了几分。
暗疾。
这伤怕是有不短的时日了，若不及时医治，恐怕会日渐加重，最终影响这条腿的行动。
苏渊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不愿惊扰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小灵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那双眼睛始终盯著他，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它见过別的人类，那些人都想抓它，却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一样，不急著出手，只是安静地看著它。
苏渊没有继续逼近，而是从袖口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那玉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碧绿，瓶身上刻著极细微的纹路，拨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便瀰漫开来，在潮湿的林间空气里散开，竟盖过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灵愈粉。
这药本是造化仙门中用来医治灵兽伤势的，用的都是上好的灵材，炼製手法也颇为讲究，对灵兽的骨伤、筋伤皆有奇效。苏渊身上常备著几瓶，以备不时之需，倒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他將玉瓶轻轻放在脚边的地上，往后退了半步，给小灵鹿留出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
小灵鹿低头嗅了嗅那玉瓶，鼻尖几乎碰到了瓶口，又抬起头看向苏渊，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烁著犹豫和思索。
它似乎在衡量著什么，足足过了好几息，才终於下定了决心。
它迈著轻盈的步子走到苏渊面前，將那条受伤的后腿微微抬起，蹄尖轻轻点在地上，像是怕弄疼自己。
苏渊伸手，极其小心地托住它的腿。那腿纤细得惊人，骨头却坚韧有力，他能感觉到皮毛下微微的温热。
他指尖沾了些许灵愈粉，那粉末细腻如尘，触手微凉，他將其轻轻涂抹在那道暗疾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一片落在指尖的雪花。
药粉触及伤口的瞬间，小灵鹿的身体微微一僵，那条腿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但很快便放鬆下来。
它转过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著苏渊，喉间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像是在说“我没事”。
苏渊的手法很轻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將药粉均匀地敷在伤口上，又以重瞳之力將药性导入伤处深处——即便在这座岛屿上，体內的仙灵之力已然凝固，但重瞳赋予他的精细掌控力还在，他能够精准地引导每一丝药力的走向，让它渗透进骨缝与筋脉之间。
约莫盏茶功夫，那道陈旧的暗疾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
结痂的硬壳慢慢软化、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嫩粉色肌肤，周围暗淡的皮毛也渐渐恢復了光泽。
小灵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试探性地將蹄子踩实，走了两步，发现那条腿再也不疼了。
它转过头望向苏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警惕之色已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见底的感激。
它往前走了两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苏渊的手心。
那触感温润光滑，像是上好的丝绸。
苏渊嘴角微微上扬，伸手在它头顶轻轻抚了抚，指尖划过那对白玉般的仙角。
角身入手温润，像是握著两块暖玉，隱约能感觉到其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然后它转过身，往前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向苏渊。
苏渊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跟了上去。
小灵鹿带著他在林间穿行，步伐轻盈得不可思议。
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竹节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又在一条浅浅的溪涧边拐了个弯。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树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略显荒芜的石滩。
小灵鹿的脚步放慢了，它竖起耳朵，鼻翼急促地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嗅著什么，又像是在辨別什么。然后它忽然兴奋起来，尾巴轻轻摇晃，加快了步伐。
苏渊跟在它身后，重瞳微微运转，视野中隱约捕捉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异样的光晕。
，追更，从未如此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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