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场万眾瞩目的大典,只剩下最后三天。
幻月峰上的红绸已经掛满了每一个角落,连那些常年不谢的花,似乎都沾染了几分喜气。
清心苑內。
洛清瑾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子里那张清冷绝世的容顏,眼神却有些复杂。
“清瑾啊……”
她的脑海中,迴响著一个时辰前,师尊紫无月將她单独叫到主殿时说的话。
“大典在即,你身为圣女,又是未来的圣子之妻,届时需当著全宗的面大婚。”
紫无月当时的神情慈爱而郑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递给了她。
“这是为师为你特意炼製的静心丹。你在大典前夜服下,不仅能助你洗涤体內暗伤,保持灵力纯粹,更能让你心境通明,摒除一切杂念。”
“记住,这丹药药性温和却绵长,服下后会有些许倦意,这都是正常现象。你只管安心炼化便是。”
洛清瑾打开那个玉盒。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颗散发著淡淡清香的乳白色丹药。光是闻一下,便觉得灵台清明,確实是不可多得的极品丹药。
若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服下,並对师尊的恩赐感激涕零。
但此刻……
她想起了那天深夜,林砚翻墙而来,对她说的那些话。
【你必须答应我,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论师尊给你什么特殊的丹药,或者让你去什么奇怪的地方修炼,你都要留个心眼。绝对不能盲从。】
林砚那焦急且认真的眼神,在洛清瑾脑海中挥之不去。
“难道师尊真的……”
洛清瑾咬了咬下唇,拿著玉盒的手微微收紧。
一边是养育她、教导她二十多年的如母恩师;另一边,是那个虽然平时油嘴滑舌、但在关键时刻连命都不要去救她的少年。
她不想怀疑师尊,但林砚的话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越来越大。
“篤、篤。”
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师姐,睡了吗?”
门外传来了林砚的声音,带著一如既往的轻鬆语调,“我做了点宵夜,要不要出来吃点?”
洛清瑾深吸了一口气,將玉盒拢进袖中。
“来了。”
……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著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灵酒。
林砚正坐在桌旁,单手托腮,看著天上的明月发呆。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脸上立刻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师姐,快来尝尝,今天这道菜我可是下了血本的,用了整整三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洛清瑾的不对劲。
虽然她依然是一副清冷的模样,但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藏著一丝深深的疲惫和纠结。
“怎么了?”
林砚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说……那些绣花的事情太累了?”
洛清瑾看著他。
那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关切。
她咬了咬牙,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从袖中拿出了那个玉盒,递到了林砚面前。
“这是什么?”林砚有些疑惑地接过来。
“师尊给的。”
洛清瑾的声音有些低沉,“说是大典前夜服用的静心丹,能稳固修为,摒除杂念。”
林砚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没有立刻打开玉盒,而是看了洛清瑾一眼。
“你没吃?”
“……没有。”洛清瑾偏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想起了你之前说的话。所以……想让你先看看。”
林砚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甚至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傻姑娘,能在这种长达二十年的“师徒pua”中保持一丝清醒,选择相信他,这比什么情话都来得实在。
“好,我来看看。”
林砚打开玉盒。
丹香四溢。
在药圣之心的加持下,林砚仅仅是吸了一口药气,脑海中就已经开始自动分解这颗丹药的成分。
“冰心莲、千年雪参、菩提子……”
林砚一边辨认,一边在心里暗自点头。
这些確实都是固本培元、清心寡欲的顶级灵药。紫无月在炼製这颗丹药上,绝对是下了血本的。光从这表面的药效来看,这绝对是一颗能让无数元婴修士抢破头的至宝。
如果换做一般的炼丹师,估计检查一百遍也会觉得这是一颗绝世好丹。
但可惜,她遇到的是林砚。
“嗯?”
林砚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他將丹药凑近鼻尖,再次仔细嗅了嗅,还用指甲在丹药表面轻轻刮下了一点点粉末,放在指尖捻了捻。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看出什么了吗?”
洛清瑾看著他的表情,心跳突然有些加快,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这丹药……確实是好东西。”
林砚將丹药重新放回玉盒,盖上盖子,语气有些复杂。
“里面用的全是最顶级的材料,对你的修为巩固绝对有极大的好处。师尊她……確实没有在这方面骗你。”
听到前半句,洛清瑾悬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她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甚至连眼角都泛起了一丝释然的笑意,“我就知道,师尊她不会……”
“但是。”
林砚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直视著洛清瑾的眼睛,眼神中带著一丝怜悯和冷酷。
“在这颗丹药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药效挥发最慢的地方,掺杂了一丝无梦花的粉末。”
“无梦花?”洛清瑾一愣,她从未听说过这种灵药。
“那不是什么灵药,那是一种极其偏门的迷幻类毒草。”
林砚的声音变得冰冷,“它的作用不是杀人,而是……麻痹神魂。”
“因为量很少,所以平时根本察觉不出来。一旦你服下这颗丹药,前期的確会让你觉得神清气爽、修为大进。”
“但在药力完全化开的那一刻,那一丝无梦花的药性就会爆发,瞬间让你的神识陷入一种……无法集中、甚至短暂空白的状態。”
林砚顿了顿,残酷地揭露了真相。
“任人宰割。”
“……”
“哐当。”
洛清瑾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酒壶,酒水洒了一地。
她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光芒一点点地碎裂、黯淡。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师尊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她一手带大的啊……”
“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
洛清瑾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林砚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中甚至带著一丝哀求,“也许是师尊炼丹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的杂质?也许是……”
她找不出任何理由了。
在修仙界,谁都知道炼製高阶丹药需要何等精细的掌控力。化神期的大能,怎么可能犯这种“不小心混入杂质”的低级错误?
更何况,还是如此偏门的毒草。
“清瑾,醒醒吧。”
林砚反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
“她要的不是一个继承人,她要的是一个能帮她衝破化神后期瓶颈的炉鼎或者其他。”
“而你和我,或许就是她精心培育了多年的两味主药。”
林砚的话,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洛清瑾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信仰世界。
她一直以为的慈师,原来是个处心积虑要把她吃干抹净的怪物。
她一直以为的宗门大任,原来只是一场为了成全別人野心的骗局。
“为什么……”
洛清瑾无力地跌坐在石凳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和死寂。
她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好不容易看到一丝光明,却发现那只是一头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的孩子。
孤独,无助,以及深深的恐惧。
看著她这副破碎的模样,林砚的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这女人本来就不聪明,这下更被打击坏了。
“清瑾。”
林砚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废话。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强行將她那双捂著脸的手拉开。
看著那张满是泪痕、脆弱得让人心疼的脸庞,林砚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倾身向前,一把將她紧紧地拥入了怀里。
“別怕。”
他一手揽著她的腰,一手按著她的后脑勺,將她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声音低沉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还有我。”
洛清瑾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隨后,像是个终於找到了避风港的迷路船只,双手死死地回抱住林砚的腰。
她把脸埋在林砚的胸口,放声大哭。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哭得这么毫无顾忌,这么撕心裂肺。
林砚任由她发泄著情绪。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林砚稍稍鬆开她,看著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低下头。
在洛清瑾有些错愕的目光中,吻去了她眼角的泪珠,然后一路向下,极其轻柔、却又无比坚定地印在了她那颤抖的唇瓣上。
“唔……”
洛清瑾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个吻没有在伏魔谷时的那种情慾和试探,只有纯粹的安抚和一种“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你抗”的承诺。
“听著。”
林砚微微离开她的唇,额头抵著她的额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和自信。
“那个老太婆既然想吃我们,那我们就先崩掉她几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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