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师傅第二天傍晚又来了一趟。
这次只他一个人,拎著黑色西装袋,敲门的时候陈默正在洗碗。
秦似月去开的门。
谢师傅把西装袋递过来,欠了欠身:“赶製的半成品,几处关键走线还没锁边,陈先生试穿后我再微调“
秦似月笑著接过来,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门口补了一句:
“谢师傅辛苦了,楼下便利店有热咖啡,您先去坐坐?“
谢师傅连连摆手,转身下楼了。
门关上。
陈默擦著手从厨房出来,看见沙发上平铺著的西装袋。
秦似月已经把拉链拉开了一半,深藏青色的面料露出一截,在客厅昏黄的灯下,那种布料的质感跟他身上这件褪了色的卫衣差了整整一个世界。
“快试试。“
秦似月坐到沙发扶手上,盘著没受伤的那条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等著拆礼物的小姑娘。
陈默没出声,拎起西装袋走进臥室,虚掩上门。
拉开袋子,里面是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配了同色系的西裤,白色衬衫叠在最下面,领口的纽扣还没缝死,留著半公分的调整余量。
陈默脱下卫衣,换上衬衫。
扣子从下往上系,到第二颗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停了。
领口的鬆紧刚好卡在他喉结下方一指宽的位置——不勒,也不松,繫到第二颗就是最舒服的状態。
他愣了一下。
把西装外套披上,抻了抻袖子。
肩线落在肩峰正上方,没有垮也没有撑,左肩稍低半公分的那个偏差被衬垫吃掉了,两边看起来一样平。
袖口露出衬衫大概一点五公分,乾乾净净,没有花哨的袖扣,光面银色,哑光的。
他转身,面对那面掉漆的旧穿衣镜。
镜面里,倒映出一个穿著深藏青西装的男人。
肩宽严丝合缝,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连领口的鬆紧都精准到了毫米。
陈默站在那面破镜子前面,右手搭在第二颗扣子上,拇指在扣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每一处都严丝合缝——甚至连他系扣子只繫到第二颗这种事,也被算进去了。
客厅传来拖鞋在地板上磨蹭的声音,秦似月没推门,声音隔著门板透进来,带著点小心翼翼:
“合適吗?“
“合適。“
陈默看著镜中的自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太合適了。
合適到每一处都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提前丈量好的——不是裁缝的手,是另一双手。
他想起昨天谢师傅记录本上方那行不同顏色的笔跡,想起上面写著的“秦董要求“四个字。
他右手从扣子上移开,目光盯著镜子里的倒影,声音听不出波澜: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陈默没有回头,也没有提高音量:
“都和我说说吧,你做的那些安排。”
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臥室的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秦似月站在门口,穿著他那件灰色旧t恤,右脚的纱布换过了,趿著粉色拖鞋,刘海被她隨手別到耳后。
她没看他。
垂著脑袋,两只手绞著t恤的下摆。
“衣服……”
她声音有点抖。
“那家女装店的五折,是我让人安排的……”
她咽了口唾沫。
“带雨琪去的那次也是。还有……还有超市那两瓶汉宫春……”
陈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收银员查出来差点报警,经理跑过来圆场,编了个酸奶过期的理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保时捷的十周年店庆特等奖。“
“没有特等奖。“
“那辆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是集团名下的行政接待用车,我让他们走了一个抽奖流程……转到你名下。“
她停了下来。
嘴唇张了张,像是想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陈默没催她。
沉默本身就是催促。
暖气管咔噠响了一声。楼下有人在拖什么重东西,铁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传到五楼只剩一点闷响。
秦似月攥紧t恤下摆:“你的旧朗逸……“
“五万块那个,也不是拍电影当道具车。就是按市场价收了,多给的部分算补贴。“
陈默看著镜中那个被金钱包装得近乎完美的陌生人,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他抬手,乾脆利落地解开扣子。
外套从肩头剥落,被他隨手扔在生锈的床尾铁栏杆上,紧接著是衬衫。
他站在那里,上身只剩一件打底的白背心,左臂上的绷带在灯下发黄。
镜子里的人终於重新变得熟悉。
秦似月看著他一件件脱,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像在一层一层剥掉那个不属於自己的壳。
“还有吗?“
“……赵总对你態度变好、饭馆的折扣券,那些零零碎碎的,都有我的影子。“
陈默没追问细节。
“山姆超市的29块9维达抽纸?119的a2鲜奶?“
“……整个超市的价签,在你走到货架之前都被换过了。“
陈默闭了一下眼。
胸腔里那股鬱结之气四处乱撞,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嘆息。
再睁开时,问出了最想问的那个名字。
“张艷呢?“
秦似月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要收八十八万彩礼那个。她弟弟在海大读书,我在校门口看见他们了。“
“……“
“那场相亲,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疑问,是盖棺定论。
秦似月张了张嘴,辩驳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微小的点头。
陈默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看著自己掌心的老茧,很久没说话。
秦似月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陈默忽然开口。
“其实,还是大年三十那一晚,让我现在回想起来最难受。“
秦似月愣住。
“那晚,我把那两瓶汉宫春拿出来,你在旁边跟我爸讲,说这是公司处理的贴牌酒,超市九块九买一送一。“
“我爸信了。“
“他喝了第一杯,说比大伯炫耀的五粮液还好,喝第二杯,他脸红了,开始拍著桌子讲他年轻时修水库的事,喝第三杯,他站起来唱歌了。
“秦似月,我爸这辈子活得畏首畏尾,在大伯面前不敢大声喘气,在二婶子面前连象棋盘都要藏起来,可那天晚上,他搂著我的肩膀,扯著嗓子唱《好日子》。”
“唱跑调了,我妈在旁边笑得直抹眼泪。”
“我当时坐在那儿,心里就一个念头——值了。“
“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让他挺起腰了,他不用再看大伯的脸色了,不用把棋盘藏起来了,不用跟我说天冷手抖不想出门了。“
“我以为,那尊严是我给他的。”
陈默苦笑一声
秦似月的手指在门框上滑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髮出细微的声响。
“事实上,全都是你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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