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佩芳拍了拍秦似月的手背,径直站起身。
“走,陪奶奶去后厨瞅瞅,莲藕排骨汤燉了一上午,火候该差不多了。”
秦似月杵在原地没动。
她的视线紧紧贴在陈默身上,嘴唇抿著。
林佩芳走到秦似月身边,心疼地避开她的伤脚,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往外带。
“行了,你杵在这儿当门神呢?你爸还能吃了他不成?走,陪奶奶去看看那锅汤。”
秦似月走得慢,林佩芳便刻意放缓步子配合她。
她不住地回头,张了张嘴,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她怕自己多说一句,就会让陈默在这个家里显得更难堪。
陈默微微偏头,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秦似月看著他平稳的眼神,紧绷的肩膀慢慢鬆懈下来。
她被林佩芳拉著走向书房侧门,临出去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已经收回了视线。他面朝秦建远端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態不卑不亢。
侧门关上的那一刻,书房里的空气迅速冷了下来。
少了两个人,宽敞的空间反而生出几分逼仄的压迫感。
秦定邦依旧端坐在紫檀长案后,右手搭在棋盒上,一言不发。
秦建远靠在沙发椅背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著皮质扶手。
温嵐重新坐直身体,理了理裙摆,目光落在陈默面前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水上,语气透著几分隨和。
“喝点茶,缓缓。”
陈默点头:“谢谢温姨。”
“別太拘谨,就当是来家里串个门。似月在你那边住了几天,我这个当妈的,不担心是假的。”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动。
“她……吃得惯吗?”
温嵐的没有居高临下的盘问,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在打听女儿的近况。
陈默略一思索,如实开口:
“第一碗麵盐放多了,她嘴上说著好吃,转头连喝了三杯水。”
温嵐没插话,静静听著。
“后来我做饭只放平时一半的盐,她就觉得刚好。”
“那平时做菜呢?她挑不挑食?”
“基本不挑。”
陈默停顿了一下。
“只是她喝汤有个习惯。不管什么汤,盛出来必须放三分钟。”
“我一开始以为她胃口不好,后来才发现她是怕烫,舌尖只要碰到稍微有温度的东西,她就会立刻缩回去。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小时候被开水烫过,留了阴影。”
温嵐端著茶杯的手停滯在半空。
这件事她记忆深刻。
秦似月三岁时,保姆没照看好,热粥洒在下巴上烫出一排水泡,哭了整整一宿。
从那之后,她吃任何热食都要吹上很久。
秦家上下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那你平时怎么处理?”
温嵐握紧了杯壁。
“每次盛汤,我先试一口温度,確认不烫了再递给她。”
温嵐把茶杯放回托盘,又问。
“晚上的睡眠质量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陈默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她怕黑。”
这两个字出口时,陈默的语气没有起伏,但眼神却在这一刻柔和了些许。
温嵐的呼吸放得很轻。
“她睡觉必须留灯。”
“不需要大灯,只要有一点暗黄的暖光就行。”
陈默接著说道。
“一旦房间全黑,她就会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整个人蜷缩在一起,有时候做梦还会喊『別关灯』。”
书房里陷入寂静。
秦建远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温嵐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微微闪烁。
“我想过一些办法。”
陈默没有在意气氛的变化,继续讲述。
“外面的走廊灯太亮,她睡不踏实,手机屏幕的光太刺眼,后来我把客厅的旧檯灯搬到臥室门口,开到最暗的一档。”
“光线顺著门缝透进去,既不晃眼,也能留一点光。”
温嵐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擦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这些事,她嘴上从来不说。”
陈默的声音很轻。
“我也不会刻意去问,即便问了,她也只会笑笑说没事。”
温嵐抬起头,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个穿著定製西装、左臂缠著绷带的年轻人。
她想起秘书李芸递交的调查报告,上面写著“陈默性格內敛,不善言辞,但观察细致入微”。
冰冷的文字和眼前活生生的人重合在一起。
温嵐端起茶杯,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底最后一丝属於上位者的审视,终於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她转头看向秦建远。
秦建远全程坐在一旁,始终保持沉默。
他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神色复杂。
温嵐凑近丈夫,压低声音问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女儿怕黑的?”
秦建远紧闭著嘴,过了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去年。”
温嵐收回目光,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秦建远往后靠向椅背,眉头拧成一个结。
对面这个坐姿挺拔的年轻人,用几件微不足道的琐事,扯开了他作为父亲缺位多年的遮羞布。
他並不否认陈默的细心,但在他这样的商界巨头眼里,这些温情不过是廉价的慰藉。
“你在生活上確实用了心。”
“但她身上压著的担子,不是一盏夜灯就能挑起来的,她坐在秦氏掌门人的位置上,隨便一个签字就是几亿的流水,上万人的饭碗。”
“你看到的只是她怕黑,可她走出你那个出租屋,面对的风浪你根本连看都看不懂。这背后的腥风血雨,你能帮她分担哪怕万分之一吗?”
陈默没有躲避秦建远凌厉的视线:
“您说的这些,我確实分担不了。”
“前天下午她在沙发上处理文件,掛断电话后靠著抱枕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知道工作上出了什么岔子,我只问她要不要喝点热汤。她喝完汤睡了一觉,起来后接著去开会。”
“还有一次,她跟我说,在公司里所有人都怕她,开会时没人敢抬头,每天签发各种决定。那把別人看著风光的椅子,对她来说就像坐牢。”
秦建远的呼吸逐渐加重。
陈默看著秦建远的眼睛。
“她不需要我帮她审批文件,不需要我教她怎么商业谈判,那些事情,她做得比谁都好。”
“她需要的,是在累到极点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毫无防备地趴著,能实实在在喘口气的地方。有一个人愿意听她抱怨几句,然后告诉她一句,汤已经熬好了,去喝吧。”
“帮她做事的人,秦家能请来无数个,但能让她卸下偽装喊一声累的,並不多。”
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的落地座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温嵐在心里反覆咀嚼著陈默的话。
他没有表忠心,没有发誓,甚至没有急於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而这些平淡琐碎的细节,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能让秦似月心甘情愿展露脆弱的男人,二十四年来,温嵐只见到眼前这一个。
秦建远死死盯著陈默,胸口起伏不定。
就在这时,紫檀长案后方传来一声脆响。
秦定邦鬆开了手指,那枚黑色的云子落回木盒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噠”响。他平稳地盖上了盖子。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满是沧桑的双眼,透过茶杯升腾的热气,沉静地审视著陈默。
那目光中透著称量。
秦建远察觉到父亲的视线,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厚重的侧门被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隙,秦似月扒著门框,探出一双眼睛往里张望。
视线在陈默脸上转了一圈,见他安然无恙,这才鬆了口气,准备退出去。
“你再探头探脑,这汤就熬干了。”
走廊里传来林佩芳压低声音的嗔怪。
“快过来帮忙。”
门缝迅速合拢。
温嵐端起茶壶,借著添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的笑意,而秦建远却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愈发冷硬。
“小陈,尝尝这桂花糕,后厨刚做出来的。”
陈默拿起一块咬下,甜味在口腔散开。
他抬头,对上温嵐的视线。
那眼神里少了起初的防备和审视,多了一丝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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