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那就攥紧了

    桂花糕的甜味还留在舌尖,陈默咽下最后一口,將碟子轻轻放回茶几。
    温嵐收回添茶的手,退回秦建远身侧。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角落的落地座钟走过两格,秦建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什么,被温嵐不轻不重地碰了下手肘,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默的视线没有避开,平静地迎向长案后秦定邦审视的目光。
    秦定邦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收了棋,听著话,茶杯端起又放下,不辨喜怒。
    这种毫无波澜的沉默足以击溃常人的心理防线,但陈默只是悄然调整了呼吸,稳稳坐在原处。
    “噠。”
    一声脆响。
    秦定邦挑开了棋盒盖。
    陈默的背脊下意识挺直,肌肉在西服面料下绷紧。
    老人倒出一小撮云子在掌心,拇指缓缓碾过黑亮的棋面。
    他抬眼,越过茶杯升腾的水汽,看向陈默。
    “坐过来。”
    “陪我下一盘。”
    温嵐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了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
    秦建远神色复杂,看了看老父亲,又瞥向陈默,最终双臂环胸靠回椅背。
    陈默站起身。
    走向长案那短短几步,他的心跳重如擂鼓。
    拉开椅子坐下的瞬间,他在西裤侧边用力蹭了下掌心——全是冷汗。
    秦定邦將棋盘推到两人中间的位置,黑子留在自己这侧,白子推向陈默。
    “会下?“
    “会一点。“
    陈默的声音比他预想中稳。
    秦定邦没急著落子,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半圈。
    “棋是跟谁学的?“
    陈默的指节在棋盒边沿微微收紧。
    “我爸。“
    “水平如何?”
    陈默沉默了两秒:
    “小时候觉得他特別厉害,村里没人下得过他。后来长大了才发现,他的棋路全是破绽,连定式都是野路子。”
    秦定邦没插话,拇指摩挲著棋面。
    “但他下棋的时候特別开心。“
    陈默的语速慢了下来。
    “夏天搬个马扎坐在打穀场边上,摆个破棋盘,谁路过都拉著下两手。”
    “贏了就笑,输了也笑,回 家跟我復盘能说一整晚。“
    “后来呢?“
    “后来不下了。“
    陈默的手从棋盒边缘滑落,搁在膝盖上。
    “我三十了,没结婚,没对象,村里人嚼舌根嚼到我爸脸上。”
    “他怕出门碰见邻居问,就把棋盘收起来了,人家问他怎么不下棋了,他说天冷,手抖,握不住子。“
    “大冬天的,他確实手抖,但不是因为冷。“
    座钟走过两格。
    秦定邦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將黑子轻轻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
    “啪。“
    清脆的一声,开局了。
    陈默吸了口气,从白子盒中取出一枚,落在对角星位。
    秦定邦没再问下去,全部注意力压在了棋盘上。
    前二十手,全是试探。
    秦定邦棋路极厚,每一步沉重如山,不动声色间將白棋的生存空间挤压殆尽。
    陈默应对得中规中矩,偶尔有几手灵光的试探,但整体上被老人牵著鼻子走。
    温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视线在棋盘与丈夫之间来回。
    秦建远的手臂仍然环在胸前,眉心拧著,看不出在想什么。
    进入中盘。
    陈默右下角的白子陷入死局,左上方原本的布局也被秦定邦强行撕破。
    他额头渗出一层细汗,食指在棋盒边缘无意识地点了三下。
    秦定邦落下一手小飞,隨即鬆开手,靠向椅背。
    陈默视线微凝,直勾勾盯著那个位置。
    这手小飞看似断绝了中腹白棋的退路,但在陈默眼中,秦定邦左下角的黑棋大龙却因此露出了致命破绽。
    只要白棋趁虚而入,局势便能瞬间逆转。
    陈默的手探入棋盒,捏住一枚白子。
    十秒。
    二十秒。
    秦建远身体前倾,温嵐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陈默鬆开那颗白子,换了一枚,落在自己阵地內侧的一个位置——补了一手棋筋。
    不进攻,不贪吃,加固自己的根基。
    秦定邦拈著黑子的手顿住了。
    这是开局以来,老人第一次停顿超过五秒。
    “不吃?“
    秦定邦的语气很淡,听不出褒贬。
    陈默把手从棋盒上挪开,搁回膝盖。
    “这块空我接不住。“
    他的措辞很直白。
    “看著便宜,吃进去消化不了,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我后面这片根基薄,先把自己的底盘扎牢,输多输少心里有数。“
    秦定邦没做评价,手起子落。
    但从这手开始,杀气散了,多了几分丈量底线的试探。
    棋过六十手,秦定邦忽然开口。
    “做人和下棋,你觉得有什么共通的地方?“
    陈默正盯著中腹的劫爭局势,冷不丁被这句话拉出来。
    他驀然抬头,迎上秦定邦的视线。
    老人的目光深邃锐利,压根没落在棋盘上,而是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
    真正的杀招,不在盘面,全在这句话里。
    陈默把手里那颗白子放回盒中,想了一会儿。
    “我水平有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但我爸教我下棋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別老盯著对面有多少子,先想清楚自己手里这些,哪些不能丟。“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做人也差不多。我这辈子手里的东西不多,爸妈、妹妹……现在多了一个她。”
    “我搞不了什么大布局,也下不出什么惊天妙手,但我知道哪些东西丟了就没了。“
    “那些东西,我会死死攥著,谁来都不给。“
    偌大的书房陷入死寂。
    秦建远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紧,下意识想要呵斥这小子的狂妄,可撞上陈默那毫无惧色的眼神,他喉头一梗,那些敲打的话竟硬生生卡在了嘴边。
    秦定邦收回视线,落在棋盘上。
    他的下一手落得很快,没有犹豫。
    棋局进入收官。
    大势已定,白棋少了將近三十目,翻盘的可能性为零。
    陈默心里清楚,但他没有开口认输。
    他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收官的每一手,该围的围,该提的提,该补的补,手上动作不急不躁。
    最后一颗白子落下,他的手从棋盘上撤回来。
    “下完了。“
    秦定邦伸出手,开始数子。
    白棋一目一目地数过去,黑棋一目一目地数过去。
    陈默坐在对面等著,脊背始终绷成一条笔直的线,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西裤布料已经被掌心渗出的冷汗微微浸湿。
    数完了。
    秦定邦將黑子和白子分別拨回各自的盒中,一颗一颗。
    他没有公布目数。
    “你输了。“
    陈默点头:“嗯,输了。“
    秦定邦的手隨意搭在棋盒上,手背的青筋悄然平復,那股压在书房里的凌厉气场也隨之散去了大半。他看著陈默,沉默了几秒。
    “输了,但没下错。“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猛地攥紧,又慢慢鬆开。
    秦定邦端起面前那杯从落座起就没碰过的茶,揭开杯盖,吹开浮在水面的桂花瓣,喝了一口。
    这是他从陈默进来之后第一次喝茶。
    温嵐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嘴角弧度几不可察。
    秦建远的双臂已经从胸前放了下来,搁在扶手上。
    脸上说不上认可,但那股子横在眉心的凌厉劲儿,散了大半。
    他注视著棋盘被清空的桌面,好一会儿才偏过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
    侧门紧闭。
    但门缝底部透进来的光线里,有一小截影子——有人蹲在外面,影子的轮廓像是趴著的姿势,一动不动。
    秦定邦將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杯壁上轻叩了两下,余光扫过门缝处那抹不安分的影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叫她进来吧。“
    温嵐起身走向侧门,刚拧开门把手,门外的人似乎正紧紧贴著门板,失去支撑力后“哎呀”一声往前踉蹌了两步。
    “似月!”
    陈默猛地推开椅子大步跨出。
    在温嵐反应过来之前,他右臂一探,牢牢托住秦似月下坠的肩膀,將她带进自己怀里。
    书房內几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秦似月顺势揪住陈默的西装翻领,眼中的窘迫一闪而过,隨即换上了理直气壮的语调:“腿麻了。”
    “爷爷,你们这棋下得也太久了,锅里的汤都快熬干了。”
    陈默长吐一口气,秦似月在他怀里扬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秦定邦端著茶杯,目光在陈默牢牢护住孙女的伤臂上停驻片刻。
    他缓缓放下茶杯,將棋盒向旁推开,沧桑的声音里透著深意:
    “小陈,你刚才说手里有的东西,死死攥著谁都不给……”
    “很好,那你就攥紧咯。”
    老人低头吹了吹茶水的热气,声音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行了,摆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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