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时间,就这么悄悄散在一碗少盐的面里,热气一腾,日子也跟著往前走了很远。
清晨六点二十八分,檀宫庄园主臥。
陈默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住在海棠苑502,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他缩在那张旧沙发床上,怀里抱著一个暖呼呼的东西。
——然后那个暖呼呼的东西骑到了他脖子上。
“爸爸!起床做饭饭!“
三十多斤的重量落在脖子上,两只小胖手拽住他的头髮当韁绳,屁股还一顛一顛地晃。
陈默的梦碎了。
他睁开眼,入眼是一张倒掛著的小脸——冷白皮,精致五官,眼尾下有一颗极淡的小泪痣,咧嘴笑起来的弧度……
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念尘。“
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几点了?“
“天都亮啦!奶奶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你奶奶以前五点起来餵鸡,你也准备学她?”
小念尘歪头想了想:“那爸爸是鸡吗?“
陈默:“……“
飘窗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秦似月盘腿坐在飘窗垫上,膝盖上搁著平板,刚批完一份八位数预算,旁边还放著小念尘昨晚非要塞给她的粉色发卡。
“你闺女问你呢。“
陈默把脖子上的小人儿拎起来往床上一放,揉了把脸。
枕头旁边,秦似月的位置已经凉了,被角叠过,边角却歪了一点,一看就是她照著陈默的习惯学的。
他瞥了眼飘窗上的平板——k线图、审批流、三个待签文件,字小得跟蚂蚁似的。
秦似月的早晨,从审批流和资金表开始。
陈默的早晨,从被亲闺女骑脖子开始。
“我去叫你哥哥。“
陈默趿拉著拖鞋出了主臥,经过走廊时顺手摸了一下墙上的老照片——那张秦定邦和林佩芳年轻时在瓦房前的黑白合影,旁边多了好几张新的。
最大那张,是他和秦似月的婚纱照。
旁边掛著一张全家福。
秦定邦和林佩芳、陈建军和王秀兰坐在前排,秦建远和温嵐站在一侧,陈默和秦似月一人牵著一个孩子站在中间,陈雨琪则挤在陈默身后,冲镜头比了个夸张的剪刀手。
再旁边是两个孩子的周岁照。陈念安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攥著一枚棋子;秦念尘趴在软垫上,正伸手去抓旁边的星黛露玩偶。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
陈念安的房间乾净得不像五岁孩子住的地方。
书桌上没有零食,只有一盏檯灯、一副围棋、一本翻开的书,旁边还放著半拆开的旧遥控车和一个磨旧的超人公仔。
五岁的男孩已经坐在书桌前,左手捏黑子,右手捏白子,正一本正经地跟自己下棋。
棋盘上有几处明显不合规矩,他却皱著小眉头,看得比谁都严肃。
棋盘是去年秦定邦在他过生日时送给他的,老爷子说“你爸当年就是拿这副棋让我高看他一眼的“。
陈念安听见门响,转过头看了陈默一眼。
“爸爸。”
“该吃饭了。“陈默靠在门框上。
“嗯。“
“你妹妹已经开始闹了。“
“我知道。”
陈念安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闹钟。
“六点零九分开始的。”
“……”
这孩子遗传了他的轮廓和骨架,可那股寡言、克制、什么都先观察三秒再开口的劲儿,比他小时候还安静,也懂事得太早。
陈默有时候觉得,陈念安不像五岁,倒像个提前学会把情绪收起来的小大人。
“棋收了,下来吃饭。“
“好。“
陈念安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黑白分开,码得整整齐齐。
陈默转身下楼,路过主臥门口听见小念尘正在里面跟秦似月匯报:“妈妈妈妈,爸爸今天头髮竖起来三根!“
秦似月平板上的审批流还在转,手指没停:“只有三根?比昨天进步了。“
陈默假装没听见,直奔厨房。
……
檀宫庄园的厨房比海棠苑502的整间屋子都大。
当初搬过来的时候,陈默在这个厨房里站了五分钟没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光台面就够开两桌麻將。
后来他在角落找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王秀兰寄来的泡菜罈子,被老常摆在料理台最顺手的位置。
陈默系上围裙。
煎蛋、热牛奶、烤吐司、切水果——多年下来,这套流程他已经能闭著眼做完。
比起当年在海棠苑502用半桶泡麵招待秦似月的时候,厨艺至少翻了十倍。
但“翻车”这件事,和天赋无关,和一个三岁半的小姑娘有关。
“爸爸我帮你!“
秦念尘搬著小板凳衝进厨房,粉色卫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那件卫衣是陈雨琪买的,上面有一只歪歪扭扭的星黛露,手绘的,独一无二。
“你別帮了,上次帮完我刷了三个小时灶台。“
“那次是意外!”
小念尘踮著脚尖够到调料架。
“爸爸你煎蛋没放糖!“
“煎蛋不放糖。“
“可是甜甜的爸爸才好吃呀!“
话音没落,一只小胖手已经往煎蛋上撒了一把白砂糖。
锅里的蛋滋滋响了两声,白糖贴著蛋白化开,很快冒出一股甜得发糊的味道。
陈默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深呼吸,再深呼吸。
小念尘后退两步,仰头看他,大眼睛忽闪忽闪,嘴角还掛著一粒白糖。
陈默投降了。
他把糖煎蛋剷出来单独装盘,重新打蛋。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陈念安走进厨房,扫了一眼灶台上的残局,什么都没说。
他拿起墙角的小簸箕,蹲下身把妹妹撒在地上的白砂糖一粒一粒扫乾净。
然后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拉开门,倒了一杯牛奶放在小念尘够得到的矮桌上。
再从消毒柜里拿出妹妹专用的粉色碗勺摆好。
全程没说一个字。
陈默看在眼里。
“念安,你也坐下吃。“
“等妹妹先。“
陈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转回去继续煎蛋。
锅铲翻过蛋饼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盐罐往左推了两公分——手已经记住了分量,不用再刻意提醒自己少放。
小念尘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评价:“爸爸做的菜都淡淡的!“
角落里翻书的陈念安头都没抬:“妈妈让的。“
……
早餐摆上桌。
秦似月换好职业装从楼梯上下来——深色收腰西装裙,头髮盘起,腕上那块机械錶乾净利落,不再刻意压著袖口。
小念尘衝过去抱住她的腿:“妈妈好漂亮!“
秦似月弯腰亲了一下女儿脑门,正要落座,余光扫到小念尘的脑袋。
脚步顿住。
陈默扎的马尾。
歪歪扭扭,左边高右边低,皮筋缠了三圈还有一缕碎发支棱著。
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给秦似月扎头髮时的水准,几乎一模一样。
秦似月绕到女儿身后,伸手——没拆,没重扎。
两根手指捏住马尾根部往左轻推了两下,另一只手把那缕碎发別进皮筋里,前后不超过三秒。
歪把子马尾变成了微歪把子马尾。
她路过陈默身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进步了,今天只歪了十五度。“
陈默嚼著吐司,面无表情。
当年给她扎的时候大概歪了四十五度。
这么多年了,每次只进步一两度,按这个速度,他大概到七十岁能扎出一个正的。
秦念尘眼巴巴盯著那盘糖煎蛋。
陈念安的筷子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甜得发齁。
但什么都没说。
吃完把碗送到水池边,洗乾净,倒扣沥水架上。
五岁的陈念安做这些事的时候,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
两个小时后,那个早上被女儿骑在脖子上的男人,坐进了秦鼎大厦八十七层会议室。
陈默如今负责秦氏数位化管理中心,没有董事头衔,也不坐总裁位。
这个位置是他从基层系统梳理、流程改造一点点做出来的,专盯集团內部最难看的数据。
季度经营復盘会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
比起坐在主位的秦似月,今天不少人更怕陈默开口——他不骂人,但他翻出来的数字,基本没有一个能糊弄过去。
长桌两侧坐著秦氏集团各事业部经理、財务长,以及副总裁周衍。
陈默坐在长桌左侧中段的位置。
面前摊著三份报告,厚度加起来快赶上一块砖。
他的西装——谢师傅定製,深灰色,低调到丟进人群里认不出来——袖口微微卷了一点边,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秦似月为了这两套西装跟他拌过至少七次嘴。
她想给他做六套,春夏秋冬各两套,面料从loro piana选到scabal。
陈默死活只同意两套,理由是他在网际网路公司当组长的时候一件衝锋衣穿四季,两套西装已经是他的极限。
第八次拌嘴的时候秦似月放弃了。
李芸私下里跟周衍说:秦董在百亿谈判桌上从没输过,唯独在两套西装这件事上认了栽。
此刻陈默右手食指压著报告第三页的一个数字,左手撑著下巴。
“张经理。“
他开口了。
对面的新材料事业部经理张远征抬起头。
“你报告里第三页,数位化改造板块的人效提升率写的是23.7%。“
“对,这个数据——“
“我上个月拿到的中台日誌里,你们內部工单处理的平均响应时间反而从四十八小时涨到了五十六小时。人效在涨,响应在降,你能跟我解释一下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吗?“
张远征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先生,这个统计口径……我们用的是复合指標——“
“我问的不是统计口径。“
陈默翻到报告第七页,指尖点了一下。
“我问的是,你这个23.7%里面,有多少是把外包团队的產出算进去的。“
张远征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周衍坐在斜对面,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很多年前,柿子院里那个被秦似月餵虾仁餵到耳根通红的男人,如今已经能把事业部经理问得说不出话。
会后走廊里,周衍追上陈默,递过来一份合作方案的摘要。
“陈先生,禹安地產那边的联合开发方案,框架我已经搭好了,您看一下。“
陈默接过去翻了两页,在意见栏写了两条修改建议,签上名字后递迴去。
周衍收好文件夹,犹豫了一下。
“陈先生,您今天会上那句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
陈默看他。
“跟秦董当年说过的一模一样。“
周衍说完,没敢补后半句——连噎人的语气都差不多。
陈默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她说过?“
“原话,三年前风控部那次復盘会上。“
陈默面上波澜不惊,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八十八层总裁办的方向。
“那我下次换个说法。“
周衍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跟了秦董这么多年,他越来越觉得这两口子骨子里是一类人。
只不过一个承认,一个死不承认。
……
傍晚六点四十分,檀宫庄园。
陈默把车停好,在车里坐了三十秒。
解开领带,脱掉西装外套,从后座摸出一件灰色旧t恤套上。裤子来不及换,先把皮鞋踢掉,趿拉上那双旧拖鞋。
推开门的瞬间。
“爸爸——!!“
三十多斤的小糰子从玄关一路衝过来,陈默单手接住,顺势往上一顛,小念尘熟练地掛上他的脖子。
“今天在外婆家乖不乖?“
“乖!外婆教我包饺子!我包了一个超级大的!“
“多大?“
“有爸爸拳头那么大!不对,有爸爸脑袋那么大!”
陈默严重怀疑这个比喻的准確性,但没追究。
客厅地板上,一盒星黛露拼装玩具散了一地。
陈默把闺女放下来,换好拖鞋,蹲在地板上开始拼。
小念尘趴在他旁边,负责递零件——递错的概率大约在百分之八十。
“爸爸这个!“
“这是腿,我在拼头。“
“可是头也需要腿呀!“
陈默放弃了跟三岁半的人讲逻辑。
沙发角落里,陈念安捧著一本《十万个为什么》——80年代的老版本,书页泛黄。
那是陈雨琪从旧书网上淘来的,寄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让我侄子体验一下他爸的童年。“
陈默当时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小学三年级那年,这本书被陈浩然借走,再也没还回来。
那时候他嘴上没说,心里惦记了很久。
后来他在镇上书店看过新版,但封面不一样,翻开也不对味。
陈雨琪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同一版的。
陈念安看得很认真。
拼到一半,小念尘突然爬起来,凑到陈默头顶,伸出两根小手指扒拉陈默的头髮。
“爸爸!“
“干嘛?“
“你头髮上有颗星星!“
陈默抬手一摸,从髮丝里捻出一根白头髮。
细细的,在客厅的灯光下反著一点银色。
他捏著那根头髮,看了两秒。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秦似月换了居家的针织衫和棉裤下来,头髮散著,脸上的妆卸了,脚上趿拉著一双毛绒拖鞋——和白天会议室里那个让人不敢直视的秦董判若两人。
她走过来,看见陈默手里的白头髮。
没有说话,捏住那根白髮,利落地一拔。
陈默吸了口凉气:“疼。“
“忍著。“
白髮落在她指尖。
秦似月看了一眼,才把它放到纸巾里,手指顺势在他头顶揉了揉。
“別拔了,“
陈默躲开她的手。
“再拔就禿了。“
“禿了我也不嫌你。“
小念尘立刻从地上蹦起来举手:“我也不嫌爸爸!“
沙发角落里,陈念安翻了一页书。
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庄园花园里的地灯亮著暖黄色的光。
茶几上放著老常端来的水果,还有秦似月嫌太浓、让陈默重新兑过水的茶。
小念尘重新趴回地板上拼玩具,陈念安继续看书,秦似月窝进沙发翻手机,脚尖时不时碰一下陈默的小腿。
陈默把她的脚拨开,她隔了五秒,又慢吞吞挪回来。
……
晚上九点半。
小念尘洗完澡,换上睡衣,被陈默塞进被窝。
“爸爸讲故事!“
“讲什么?“
“讲公主的!“
“你昨天听了三个公主了,今天换一个。“
“那讲爸爸的!爸爸小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爸爸小时候……”
陈默停了停,想起打穀场、旧棉鞋和镇上那间小书店,最后只说。
“很普通。”
“普通是什么?“
“就是,跟很多小孩一样,没有什么特別的。“
小念尘想了想,伸出小手捧住他的脸。
“可是爸爸很特別呀,爸爸会做饭饭,会扎头髮,还会拼星黛露!“
小孩子的標准简单得可笑,却把陈默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闺女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塞回被子里。
“睡了。“
“不嘛,还要听故事——“
门被从外面推开。
秦似月靠在门框上,手里拿著一杯温牛奶。
她身后还跟著陈念安,男孩已经换了睡衣,怀里抱著个本子,站得很直,却没有要回自己房间的意思。
陈默看他一眼:“你也要听?”
陈念安抿了抿唇:“妹妹一个人听会害怕。”
小念尘从被窝里探头:“哥哥明明也想听!”
陈念安耳尖红了一点,没反驳。
秦似月忍著笑:“我来讲吧。”
陈默把位置让出来,顺手把床头灯调暗。见陈念安也爬上了床边的小沙发,他便放心往外走。
“讲完十分钟就睡。”
“知道啦。”
秦似月答得乖。
陈默走出房间,带上门,却没完全关严。
他刚走到走廊拐角,准备下楼倒杯水,脚步就钉在原地。
房间里,秦似月坐到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小念尘翻身搂住她的胳膊。
“妈妈讲什么?“
秦似月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朝陈念安伸手。
陈念安迟疑了一下,把刚才替她抱进来的黑色硬皮笔记本递过去。
封面上用修正液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髏头,旁边用红笔写著几行字——
《暗夜孤狼的觉醒·血之契约·凡人勿动》。
秦似月翻开第一页,压低声音,用充满仪式感的语调念道:
“吾乃陈家村暗夜孤狼,体內流淌著被诅咒的黑炎龙之血——“
下一秒,小念尘兴奋得快要掀翻被子的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来:
“妈妈妈妈!暗夜孤狼是谁呀?!“
秦似月笑意几乎从声音里溢出来:
“是你爸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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