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鷂顿了顿,甚至不忍开口。
“仅有五十石粮。”
楚悠微微蹙眉,“你確定没有差错?就只有五十石?”
灰鷂点了点头,拱手道,“九姑娘特意吩咐,要盯死放粮的量,我等弟兄绝不敢疏忽。属下在听闻时,一时也难以相信,但经过核实,確认无误,真的就只放了五十石粮。”
怀德全城有两万人,几乎家家遭受洪灾。
每人每日口粮按两升算的话,全城一天需要三百石粮食。
即便賑灾只能施粥,保命算法,那起码也不能少於一百五十石。
如今就只放了三成,百姓碗里的米怕是要按粒数。
再这样下去,城中將有大批百姓不是死於洪灾,而是被饿死。
楚悠忍不住骂道,“这也太缺德了!”
叩玉越听越觉得不对,掰著手指头在算著这笔帐。
“姑娘,我记得咱们自上京启程时,您曾依太子一行粮车数目估算过,朝廷此至少拨付了一月的賑灾粮,也就是约莫有八九千石。”
“如今却只拿出些许施粥装样子,这连日阴雨潮湿,粮草囤於库中极易发霉。与其受潮变质,为何不肯尽数分发,賑济灾民呢?”
楚悠发愣,眼神冰冷,指腹下意识地反覆摩挲著杯沿。
“受潮变质的前提,是粮还在这怀德城的粮库里。”
“啊?”叩玉一时没反应过来,“粮不在库里在哪?堆放在外面,岂不是被大雨淋湿了?那还能吃了吗?”
灰鷂倒是听明白了,好意提醒。
“九姑娘的意思是,太子等人是故意剋扣了賑灾粮,运出怀德卖掉,亦或是拿它换取了旁的,他们以为更有价值的东西。”
“原来如此,”叩玉呢喃一句,顿时变得怒火中烧,“那也太不是人了,这么做简直就是在草菅人命啊!”
这般粮食,定会有百姓相继饿死。
楚悠如今最犯难的地方,是既不能见死不救,又不能替太子等人白做嫁衣。
好在太子以为山高皇帝远,自出京以后,一路上连装都懒得装。
她思忖片刻后,缓缓开口说道。
“眼下我们能做的,便是儘快將这里的情况传回上京,让熠王立即向圣上稟报。只要朝廷知晓太子等人无所作为,我们便可以开展对百姓们的帮助了。”
“叩玉,研磨。”
话音落下,楚悠毫不犹豫地將今日所掌握的情况,再次形成书信文字,由灰鷂的手下快马加鞭送回上京。
同时,她还在信上让凤吟去胭脂铺找罗掌柜的,让他迅速联络燕三和燕五兄弟二人,多带人马,即赴怀德。
届时只要宫里有了消息,她便可以率领眾人第一时间帮助百姓。
“灰鷂,再拨一两个人盯住各个城门,一但有粮车驶出,不必来报,立即拦截。”
灰鷂抱拳,“是!敢问九姑娘,那拦截下来的粮该如何处置?若再运回城,必定会打草惊蛇。”
楚悠想了想,“暂且囤於城外,寻个妥善之处,命人严加看守。这些都是救命粮,万不可大意。”
灰鷂领命退下。
夜色渐深,窗外唯有雨声渐沥,四下沉寂得令人心头髮紧。
楚悠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她脑海里反覆在琢磨几个问题。
太子等人剋扣的粮食,最终会流向何处?
他们贪了粮,想必也不会放过賑灾银两,如何能知晓他们究竟私吞了多少,又將这笔钱用於了何处?
只有解开这两个问题,才能拿到所谓的证据。
否则,一切都將是空谈。
万一打草惊蛇,太子定然会反咬一口,告凤吟一个诬陷之罪。
反受其害。
可是想解开这两个问题,眼下就只能等,等他们当中有人心急耐不住,最先出手……
但万一他们都能沉得住气,楚悠等得起,怀德城中的两万百姓等不起啊!
一时间,她陷入了无解的纠结。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一夜。
直到天快亮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七日后。
灰鷂的手下带著凤吟的回信,从上京城冒雨匆匆赶来。
叩玉帮楚悠念信,越念越觉得满头雾水。
“熠王殿下说,他已然將姑娘在信上所写之事,私下回稟於圣上,可圣上听罢后却未曾作何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她抬头看著楚悠,“这就完了?不太对劲儿吧?”
灰鷂站在一旁不说话,像是在等著听楚悠的態度。
“圣上没有反应……”楚悠的手指下意识在摩挲著衣角,忽然眼前一亮,“若我没猜错,这是件好事!”
叩玉直筋鼻子,“这算哪门子的好事?”
楚悠又思虑片刻,再次肯定自己的想法,还找到了明確的方向。
“你们想想,熠王向圣上奏报时,仅有我传回的书信为凭,並无实据铁证,足以坐实太子一行人触犯律法。”
“可圣上只是淡淡应答,既未苛责他构陷储君,亦未怪罪他暗中窥探太子行踪。”
“不妨换个思路思忖,圣上迟迟未对太子下手,就是因证据不足,而不对熠王斥责,又何尝不是默许的鼓励?”
看来这次太子真的赌输了。
景昌帝派他前来賑灾,实则只是一次考验,並非如他所想,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立功之机。
当然,景昌帝对凤吟的信任也並非无时限的。
“是以,我们务必儘快搜得实证送回京城,一定要赶在圣上对熠王的信心与耐心耗尽之前,將这伙贪官污吏连根拔起。”
他们正说著,外面忽然来报。
平日都是灰鷂定时到各处收集信息,此刻冒雨登门,想必是有大事发生。
或许是太子一行人有了动作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灰鷂立即出去接应。
片刻后。
他行色匆匆地回来,脸上还带著雨水。
“回九姑娘,有弟兄来报,太子带著郎文和欧阳策,坐著马车从西边出城了,看方向像是二十里外的望淮县城。”
楚悠细问,“带了多少人马?可有粮车隨行?”
灰鷂摇头,“车后只跟著十数骑,未见粮车踪影。”
这就太奇怪了。
外面下著大雨,天黑路滑,也不怎么带人马,究竟所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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