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九把门关紧,便在屋里站定了。
窗外月色还亮著,他没有去睡,也没有歇息片刻的意思。
九重流云奏得儘快学下来。
若不能將它练成,自己这个筑基八层便始终是个瘸腿的八层。
对上同境界的对手,拼灵力浑厚倒是不怕谁,可真正交手时,人家一手上品术法砸下来,自己却还在用龙吟掌硬扛。
贏是能贏,贏得太窝囊。
同样的术法,他有戒指空间堆出来的十倍修炼光景,学得比旁人快,打出来的威力也比旁人强。
只要把这门上品术法攥在手里,下一次爭夺再撞上秦天那个级数的人,就不必再靠补一掌来收尾了。
可除了术法,还有修为一层压在头顶。
三个月,不长不短。
他还需要再往前跨一步。
可跨这一步之前,灵石是个绕不过的坎。
下一次对上的是亲传道院,不是內门。
秦天虽然还算个麻烦,但八层的威胁已经不那么让人脊背发凉了,真正难缠的全在亲传那边。
术法他已经完整地运转过一回,第一遍最艰涩,往后便顺了些。
他闭上眼,重新將灵力引入经脉,照著赵长老画出的路线一处处推过去。
第二次运转比第一次快了三成,可那种与术法呼应的感觉仍旧虚虚浮浮地飘著,像隔著层雾,怎么也抓不住。
第三回,他耐著性子把灵力压得极缓极稳,推到一半时,丹田深处忽然微微一震,像有一根沉寂许久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紧跟著,一道淡金色的符印从虚空中缓缓凝出,悬在他身前,光晕很薄,却沉,纹路分明,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感。
“九重流云奏,第一层成了。”
这头一层的威力,比他拿手的龙吟掌强出不止一截。
灵力经由术法转化之后,不再是一味地刚猛,而是多了一层极韧的缠裹之力,像流云绕峰,柔中带绞。
单就杀伤力而言,同境界下,用这门术法打出的攻击,破防和持续压制都比基础术法高了数个台阶。
难学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还是上品里的残篇,真正的圆满上品该有多难啃,光想想就觉得牙酸。
窗外还是黑的。
江九没有停。
他连站起来走两步活动筋骨的空档都没给自己留。
天很快就要亮了。
天亮与天黑,对他来说无非是油灯需不需要剔芯的区別。
第四回、第五回……到第六回运转结束时,第二层便悄无声息地迈了过去。
那种符印凝实的感觉更沉了一分,像是从纸背透出来的墨跡慢慢浸进了木头里。
到第十二回,第三层。
第二十四回,第四层。
窗纸上的夜色一点点褪去,灰濛濛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他也只是眨了眨有些乾涩的眼皮,手上仍在结印、引气、凝纹。
四月一號之前,得把十二层全部打通。
时间上算著够用。
他还在心里划了一条线。
每日从这里头挤出一个时辰,去炼器铺子干活。
现在他一个人一天最少能攥出一百灵石。
一个月下来就是三千。
比起流云州那些一个月赚不到一千的外门散修,这已经是笔能让人眼红心跳的进项了。
可惜,这数目搁在他现下的修炼开销面前,就是个笑话。
境界越往上走,丹药越贵,材料越吃灵石,他手里进多少就漏多少,连攒下几块余钱的机会都没有。
他想起了吴胜。
那傢伙能修到筑基六层,也不知道是靠什么法子撑过来的。
他家里给的那点资源,远远不够填修炼的窟窿。
阵灵殿那种烧灵石的地方更不见他去。灵石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不得不说,吴胜能在这么窘迫的境况下挤进六层,单论天赋和韧性,已经算是穷修里的异数了。
可再异数,六层到八层之间那道坎也足以把人卡得生不如死。
江九又想起了自己收到的那六封信。
吴胜应该也收到过。
若是他咬咬牙应了苏家的入赘条件,那这道坎就平了。
从某些角度看,对穷修来说,入赘確实是最省事的选择。
一步登天。
不过自己还不至於要走到那一步。
不是因为他骨头有多硬,单纯是自己运气好。
戒指空间这份运气,全流云州大概也找不出第二份。
收心。
他不再七想八想,继续结印。
第四十八回,五层。
九十六回,六层。
又熬过一个白天加一个通宵,七层告破。
过了两天,八层。
四天之后,九层。
院子里的草从夜里到白天听到的全是同一个节律的吐纳与灵力闷响。
三月末,江九还立在院子当中。
他身上的旧袍子被汗浸过又干透不知多少回,领口袖口都硬邦邦的。
头髮隨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他也没拨。
第九道流云纹从他丹田上方完整铺开时,周身气机忽然变了。
先是静。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嘰喳了半天的麻雀陡然哑了声,扑稜稜全飞了。
紧跟著,九道金色的流云虚影从江九背后层层铺开,不是飘,是翻涌。
像是云海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起来,每一道云纹里都嵌著繁密的上古符文,光晕沉而不刺,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四下的灵气被硬生生扯动,往他身边倒灌而去,连廊下摆著的一个空瓦罐都嗡嗡地抖了起来。
他一抬手。
九道流云瞬间合拢,化作一道数丈长的云龙虚影,鳞爪分明,昂首无声地嘶吼了一瞬,然后悄无声息地散入虚空。
只余下满地如刃的细风,把院角的枯叶齐刷刷地切成了碎屑。
九重流云奏大成。
器灵仙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廊下。
她背靠著门框,嘴里叼著根嫩草,草尖一下一下地晃。
她看著江九的眼神有几分懒洋洋的,可那懒意底下压著的,是一层极深的打量。
筑基境界能修到这种地步,说一句没人比得上,不算过分。
她心里那团疑云始终没散。
江九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运气使然,天赋测错。
翻来覆去回答就这两句,她一个字都不信。
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这些年江九干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苦,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只能等著。
等他结丹。
金丹一关,是龙是蛇,便藏不住了。
“红红,我这一手九重流云奏打得如何?”远处传来江九的声音,眉眼间却带著一丝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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