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也不行。”江九把话接得很快,语气没有衝撞的意思,但那个不字咬得清清楚楚,一点缝隙都没留。
月光晃晃悠悠地铺在院子里,把两个人影拉得一长一短。
苏礼站在那儿,眼睛瞪著江九,像是没听清似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亲自来了。
他堂堂苏家的家主,放下身段,半夜三更站在一个外门弟子的院子里,话都说到“条件隨你开”这份上了。
结果对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给他堵了回来。
入赘不行。
娶妻也不行。
那他还能怎么办?
带著苏欢儿低下来求吗?
江九看著苏礼脸上的表情,心里也有些无奈。
“我不明白,”苏礼把声音压了压,可那股子焦躁还是从字缝里往外冒:
“入赘你不肯,我苏家嫁女你也不肯,到底为什么?
你觉得欢儿现在配不上你了吗?”
江九连忙摆头。
这么回答真得把苏家得罪。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连忙把上次用来应付秦兰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他略微正了正神色,语气认真又诚恳:
“前辈,我已经有道侣了。
入赘也好,另娶也好,都不合適。”
这套话他之前说过一回,效果不错。
一来能把路堵死,二来不至於把人往死里得罪。
苏家不是小门小户,苏礼又亲自登门,把话说绝了不好。
他现在这点修为、这点根基,在外面隨便撞上块硬石头都得绕著走。
与其梗著脖子硬顶,不如给个软钉子,彼此都留几分余地。
灵石还能再挣,实在撑不住了还有唐六那边能借,路子没全断,犯不著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捷径。
娶妻听著比入赘强一些,可搁在他如今的处境里,本质上差不离。
他一个无根无底的穷修,苏家却是流云州排得上號的家族。
就算名义上是娶,进了门之后谁说了算?
主动权全在苏家手里,他拿什么跟人家掰手腕?
到时候跟入赘有什么区別?
一旦在那份由上宗下放的仙门契约上烙了印,再想脱身就难了。
或者说不是难,是基本没可能。
苏礼沉默了几息,隨即把目光往回收了收,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搜颳了一遍早就准备好的资料。
他看著江九,语气篤定了许多:
“你是从杂役峰上来的,我查过你的底。
你没有成过亲。
就算以前有过道侣,如今也早散了吧?”
最后一句虽然是问。
確实確定的语气。
他把话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江九留出一个重新考虑的空档,然后又把姿態放得更低了些,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苦口婆心的意味:
“就算她还在,我苏家也能给她一笔足够丰厚的灵石做补偿。
让她跟你把前缘断了,还能给她一个往上走的机会。
这对她来说,也算不得亏。”
“我知道你有傲气,也看得出你有野心。”苏礼望著江九,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像是在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鬆动:
“可苏家能给你的是实实在在的资源。
只要你肯入苏家的门,这些全都不成问题。
对你来说,並没有损失什么。
自由,我们也给你。
只是往后苏家就是你的家。
等將来你走到高处,护住自己家,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顺势生几个孩子,人生也就圆满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切实的难处,语气又沉了两分:
“你可能觉得现在自己晋升很快。
可筑基九层这一关,你自己应该也摸到边了。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光靠一个人硬扛,走不远的。”
江九安安静静地听完,心里头竟有一瞬间觉得他说的也不全无道理。
一个人走,確实太难了。
灵石不够要盘算,丹药断了要盘算,连刻画符籙缺张符纸都要盘算半天。
可苏礼开出的这条捷径,代价太大了。
不光要入苏家的门,还连生儿育女都替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孩子姓苏。
这辈子就算彻底焊在苏家的船上了。
关键是……他与苏欢儿没有感情啊。
想想戒指里那位器灵仙子,再想想日后孩子姓苏时器灵仙子看他的眼神。
那画面光是闪过一瞬,他就觉得后背发凉。
苏礼给的路,確实是一条路。
但他还没走到非走这条路不可的那一步。
戒指空间,没有瓶颈的特殊体质,这两样东西还稳稳地托在他脚底下。
这就是他的底气。
他还能选。
苏礼看他半天没吭声,脸色纹丝不动,终於有些沉不住气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撬开一条缝:
“你是不是觉得,单靠自己也能走很远?
流云州只是起步,真正难的是进了上宗以后。
有苏家的助力,你的路会顺得多。
如果还是觉得诚意不够。
你直接告诉我,还需要什么。”
江九沉默了一会儿,觉得与其再绕来绕去,不如一次把话说透。
他抬起眼,语气很客气,可话里的意思没有打折:
“不是苏家的诚意不够,是我自己的问题。眼下我確实不想被任何东西束缚。
道侣的事,是真的,暂时也没有別的打算。
入赘也好,成亲也好,都不太適合我。”
他顿了顿,试著把话往回圆了半分,不让对方太难堪:
“但如果是纯粹的资助,我很乐意接受。
在能力范围之內,能帮到苏家的地方,我也会出力。”
苏礼听了这句话,总算从江九嘴里听见了一丝鬆动的缝。
他立刻追问了一句:
“只要苏家提得出来,你都肯做?”
江九摇了摇头。
他没上当。
他就怕这个。
答应“能力范围之內”是一回事,可苏家如果將来开口要的东西是让他去当垫脚石,牺牲自己去满足苏家子弟在前头的利益又当如何。
这种事,他做不出。
两边的利益从根上就是对不上的。
苏礼又站了好一会儿。
月光从他肩头泻下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又开了几次口,换了几套说辞,时而动情,时而讲理,从苏家眼下的困境说到江九將来的前景,从资源的稀缺说到孤身闯上宗的凶险。
江九只是静静听著,偶尔点点头,没有再吭声。
苏礼说的那些好处,搁在普通穷修身上,確实能让人怦然心动。
可他手里攥著的底牌,不是苏礼能算到的。
神器、器灵仙子、诅咒。
这三样东西拴在一起,既是悬在头顶的剑,也是垫在脚下的砖。
他没法和苏礼解释,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一点。
他需要的是自由,不是苏家能给的任何替代品。
而家族想要的主导权,恰好就是把这份自由往回收。
苏礼终於不再说了。
他站在月光底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冷。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
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青石板小径上只剩下他自己的影子。
不识抬举!
他活了这把年纪,放低身段亲自来求一个外门弟子,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对方还是油盐不进。
既然好说歹说都行不通,那就只能用些非常手段了。
把生米煮成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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