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县,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
青石板路面上长著青苔,两侧是高墙深院,寂静无声。
那个相貌平平的蛛网谍子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许山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两侧的屋檐和墙角。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没有关,谍子推开一条缝,侧身让许山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
青砖铺地,角落里种著几颗青松,松枝在风中沙沙响。
一道抄手游廊通向內院,廊下掛著一排灯笼,火光在暮色中微微摇曳。
许山穿过游廊,还没有进院子,就听见了琴声。
琴声悠扬,不疾不徐,在庭院里迴荡。
许山循著琴声走去,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一处庭院。
院里种著一棵老梅树,枝干上已经冒出新芽。
树下摆著一张矮桌,桌上放著一壶茶、两只茶杯,旁边是一个蒲团。
庭院的对面是一间敞轩,竹帘半卷,帘后一个女子背身坐在那里弹琴。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髮乌黑,挽著一个简单的髮髻。
背影修长,腰肢纤细。
许山没有打扰,走到矮桌旁的蒲团上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他端著茶杯,听著琴声,看著竹帘后那个弹琴的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庭院里縈绕。
竹帘掀开,慕容晓晓走了出来。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內衬白色抹胸,裙摆拖在地上,走起路来若隱若现地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长腿。
五官立体,眉目深邃,鼻樑高挺,嘴唇微薄,眉宇间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她的头髮没有全部束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衬著白皙的脖颈,有种说不出的慵懒与优雅。
她在许山对面坐下,裙摆收拢,那双腿隱在了布料后面。
“许大哥,好久不见。”
慕容晓晓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轻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许山看著她,点了点头。
“味道如何?”
慕容晓晓忽然问了一句。
许山愣了一下。
慕容晓晓看他的表情,轻笑一声,补充道:“我说的是茶。”
许山低头看了看杯中清亮的茶汤,又喝了一口,点头道:“好茶。”
慕容晓晓放下茶杯,双手捧著杯子,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著一丝淡淡的感慨:“这茶,是当年大兴一位极有名气的茶师所培育。”
“他一生培育了七种茶,这是最后一种,也是最得意的一种。”
“后来他因为战乱滯留在南朝,不能南归,最后鬱鬱而终。”
“临终前,他把这种茶命名为『归不得』。”
许山端著茶杯,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归不得,好名字。”
慕容晓晓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许大哥,我真的没想到,你能从区区一个朔风镇的镇將,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拓跋孤鸿身为北莽名將,没想到都败在了你的手中”
她顿了顿,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厉害。”
许山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地问道:“那现在,我应该有资格跟你好好聊了吧?”
慕容晓晓微微一笑,隨后摇了摇头。
“许大哥,別看你掌控了整个庆州,但实际你现在自身难保。”
她给许山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道:“你坏了李崇远的好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李崇远不像慕容玉湖那个蠢蛋,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许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慕容晓晓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你还有时间,知道为什么慕容玉湖会那么快从庆州撤走吗?”
许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確实也觉得奇怪,慕容玉湖在凌峰山虽然大败,但手里至少还有数千兵力,不至於跑得那么快。
“为什么?”
慕容晓晓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北莽的老皇帝,死了。”
许山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慕容晓晓继续说,“不只是慕容玉湖这个二皇子,其他战线的大皇子、四皇子,也都在火速带兵回撤。”
“如今,所有人都在抢著回上京。”
“在新皇没有確定之前,北莽不会再次南下。”
“你的北线,至少能安稳几个月。”
许山看著她,忽然问了一句:“是你乾的?”
慕容晓晓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喝著。
她背后的梅树新芽初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嘰嘰喳喳,一片早春盎然之色。
“许大哥,如果你真的想助我一臂之力,以庆州一州之力,完全不够。”
慕容晓晓放下茶杯说道,“你必须成为节度使那样的封疆大吏,才能有足够的实力参与到整个北莽的皇权之爭”
许山眯了眯眼,脸色平静地说道:“只是时间问题。”
慕容晓晓见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不由笑著摇了摇头,笑容里有著一丝无奈。
大兴的节度使乃是手握数万精兵的重臣,在许山嘴里却好似唾手可得一般。
不过她倒是不怀疑许山能做到这个地步,只是...
“北莽皇权之爭不会持续太久,你的时间不够。”
慕容晓晓看向许山,“不过我愿意帮你一把。”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推给了许山。
许山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
是一块印有黑蜘蛛標记的玄铁令牌。
“这块令牌,可以號令所有在大兴境內潜藏的蛛网谍子,他们会给你你想要的情报。”
慕容晓晓看著他,“希望我们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惊喜。”
许山把令牌收进怀里,朝她抱了抱拳,隨后转身往外走去。
他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慕容晓晓的声音。
“许大哥,那天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並不是在骗你。”
许山愣了一下。
“哪句话?”
身后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庭院里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暮色中的迎春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中。
许山站在庭院里,沉默了片刻,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院门外,那个蛛网谍子还等在那里,看见他出来,微微点头,引著他朝巷子外面走去。
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墙上,一只黑猫蹲在瓦片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著光。
它看著许山离去的背影,舔了舔爪子,纵身一跃,消失在屋檐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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