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在令人作呕的表演里,开始渴望那片阴影的「有用」
下课铃早他妈不知道响过几百遍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苏晓檣还跟摊泥似的趴在桌上,额头死死抵著有点汗湿的校服袖子,眼睛闭得发酸。不是困,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掏空了似的乏,沉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耳朵里嗡嗡的,混著自己心跳的闷响,还有……还有水声,咕嚕咕嚕往肺里灌的、让人胸口要炸开的闷响,和一片无边无际、黑得让人心慌的……
那道光……操!
她浑身一激灵,手指头狠命掐进手心,疼得她“嘶”了一声。这疼劲儿勉强把脑子里那些湿冷漆黑的记忆碎片压下去一点。可刚才那一眼看见的,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眼皮里头,怎么闭眼都还在——
就那一瞬间!晃得人眼晕的夕阳,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角度刁钻得要命,不偏不倚,正好撞进教室后排角落那片阴影里,正正砸在路明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砸进他那双平时总是低垂著、空茫茫的、好像对啥都提不起劲的眼睛里。
然后……然后她就看见了。
真他妈……邪门了!
那光太烈,太冲,撞进去的剎那,路明非深不见底的黑眼珠子最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过於蛮横的光硬生生“照”了出来,或者说,是被这光临时“染”上了一种绝不属於他、也绝不该出现在任何人眼里的顏色。
金。
不是阳光暖融融的淡金,不是她首饰盒里那些金饰的亮黄,更不是美术课本上什么古典油画里圣像脑袋后头那种虚头巴脑的光环。
是一种……她找不到词儿形容。纯粹,浓郁,像把最炽烈的正午阳光和最冰冷的寒夜金属熔在一块,又猛地凝固,塞进了他眼眶里。亮得惊人,亮得带著一种非人的、近乎暴烈的质感,却又奇异地……空。空洞洞的,里面啥情绪也瞅不见,没有惊讶,没有波动,甚至没有因为强光刺激该有的收缩,就那么静默地、承受著,或者说,映著那一片过分辉煌的光。
那一瞬间的视觉衝击,像有人照著她心口闷了一拳,又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不完全是害怕,是一种更懵、更震撼的……发愣。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啥念头都没了,只有那双被强光灌注、呈现出骇人又奇异金色的眼睛,钉在视野正中央。
紧接著,那片破碎的、湿冷的记忆,比刚才更凶猛地翻涌上来——
冷!透骨的冷,四面八方往身体里钻。水疯狂地涌进鼻子、嘴巴,呛得她眼前发黑,肺疼得要炸开。游泳池底那些蓝白格子疯狂旋转、拉长,像要把她吸进去。手脚沉重得不听使唤,越扑腾,身子越往下沉。完了……要死了……黑暗和冰冷像棉被一样裹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意识一点点被扯碎、漂远。
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要彻底被那片黑吞掉、什么都抓不住的前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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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光。
不是灯光,不是水面折射的天光。是更近的,就在她眼前那片绝望的、墨绿色的混沌水底深处,驀然亮起的一点……稳定的光。不暖,甚至有点冷,但异常清晰,异常坚定,穿透了晃动的暗流和濒死的恐慌,直直地照进她涣散的瞳孔里。
混乱中,她好像看见了……眼睛?不,不確定。记忆太碎,太模糊,只剩下一种强烈的感觉:在那片要命的冰冷和混乱中,有一个绝对稳定的点出现了。然后,一只冷得像水,却又稳得不可思议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容置疑,带著一种近乎机械的、高效的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挣扎,没有试探,就是那么一下,稳、准、狠,把她从那片吞噬一切的冰冷和黑暗中,径直提了起来。
“哗啦——”
破水而出。嘈杂的人声,模糊晃动的脸,咳嗽,呛水,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著劫后余生的剧痛和麻木。
她后来一直跟自己说,那是快淹死时的幻觉,是大脑在缺氧下编的瞎话。水底下怎么可能有“光”?肯定是嚇懵了。是路明非那傢伙碰巧在旁边,伸手拉了她一把,就这么简单。她把“金色的光”和“绝对稳定的手”拼命从记忆里擦掉,用“他救了我”这个乾巴巴的事实盖住。
可今天,这道该死的、巧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夕阳,像一把钥匙,“咔噠”一声,把她锁死的记忆盒子撬开了一条缝。
那“光”……也许不是金色的眼睛,是別的什么?是……希望?是“能得救”的那个念头本身?
而那只“绝对稳定的手”……
她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厉害,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冰得她一哆嗦。手指尖冰凉发麻,手心被自己掐得生疼。
可这回,除了害怕,还有別的。一种更混乱、更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在恐惧的废墟底下,悄悄探出了头。
是……信赖?不,这词儿太文艺。是……认了?好像也不对。
是踏实。
对,就他妈是“踏实”!
在她最晕头转向、最憋屈窝火、被陈雯雯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和赵孟华永远正確的架势压得想掀桌的时候,是路明非那条乾巴巴、没一点人味儿的简讯,像直接往她手里塞了把开山斧。“念词。记著生气。直接说。”不跟她扯啥人物心理,不评价她演得咋样,不绕弯子。就告诉她现在该干啥,简单,直接,有用得让人想哭。
就跟在水底下,在她快要淹死、眼前什么都抓不住的时候,那片混沌里突然出现的、稳定的“光”,和那只冷冰冰但稳得嚇死人的手,把她从鬼门关直接、乾脆、利落地拽了回来一样。
嚇著她、震撼著她的东西,和救了她命、还总在她抓瞎时给她指条明路的东西,感觉上……居然他妈是连著的!
这感觉荒谬得让她嘴角抽了抽,可心却在胸膛里“咚咚”乱撞,撞得她耳根发烫。一半是回忆濒死时的后怕,另一半……是种她不敢细品,却又隱隱让她心跳加快的、近乎依赖的安心。
她真的……演吐了。
演够了在赵孟华面前那个“需要被引导”、“值得被欣赏”的角色,他笑容底下是啥,她越来越懒得猜。演够了在陈雯雯那套温柔得体、永远“更有深度”的对照下,努力显得自己不那么“浅”。演够了在他们俩心照不宣搭建的、叫做“优秀”和“得体”的舞台上,卖力表演一个“能被看见”的苏晓檣。
她累得连“喜欢赵孟华”这曾经让她热血上头、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儿,现在想起来都像隔夜饭,没味儿,还泛著腻。
反而是那个总是沉默、偶尔嚇她一跳、却又总是在她最没辙的时候,用最不近人情的方式给她递来最简单解决办法的傢伙……成了这片让人窒息的心累和虚偽里,唯一一个不要求她装、不跟她玩虚的、就杵在那儿、还诡异得有点可靠的……实在玩意儿。
哪怕这“实在玩意儿”偶尔会被一道邪门的光照出骇人的金色,哪怕他救人的方式稳得像台机器。
苏晓檣慢吞吞地、像耗尽电池的玩具,把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又干又涩,没眼泪。她盯著那个空了的角落,夕阳在那里切出明暗分明的线,之前他坐的地方,现在只有光柱里跳舞的灰尘。
她又低头看自己面前皱巴巴的剧本,伊莉莎白的词儿工整得像印刷体。一个需要被反覆咀嚼“骄傲”和“聪慧”的纸片人。
最后,她看著自己还有点抖、却似乎找回一点知觉的手指头。
心里头被那道邪门夕阳撕开的口子,不但没合上,反而呼呼地往里灌风。冰冷的后怕,诡异的震撼,深深的厌倦,还有一丝模模糊糊的、以前从没这么清晰过的“想要”……全搅和在一起。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可能压根不在乎能不能在赵孟华那儿拿个“最佳女主角”,也不在乎能不能在陈雯雯的战场上占个上风。
她隱约想要的……也许根本就不是被谁放在舞台中央好好观赏、评价。
而是更……直接、更稳的东西。像那条简讯,像记忆深处那片混沌中驀然亮起的“光”,像那只把她从水底拎起来的手。不废话,不绕弯,就在她快不行了的时候,用一股子不由分说的、绝对稳的力量和效率,告诉她“这么干”,或者直接把她捞起来。
哪怕捞她的方式,稳得有点非人。哪怕指引她的声音,冷得不像活人。
这念头让她心里发颤,说不清是冷是热。可在这颤慄里头,又有什么东西“咔嚓”一下,透了。像闷罐子被撬开条缝,猛地灌进来一口冰冷的、真实的空气。
她不知道自己准备好没有,去面对这“透了”之后是啥样。
但她知道,有些费力不討好的戏,她是再也装不下去,也不想装了。
苏晓檣吸了吸鼻子,一声不吭地站起来,骨头节“嘎巴”轻响。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但不再像一摊死水。一种冰冷的、带著细微战慄、却又隱隱透著点狠劲的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累到极致的废墟下面,破土而出。
她拎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空教室,和那道明暗交界线。
然后,转过身,一脚踩进走廊上那被拉得老长、孤零零的夕阳影子里。那影子跟在她脚后,黏著,拖著一道长长的、洗不掉的池水寒气,和眼底那片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被夕阳蛮横烙下的、冰冷而璀璨的金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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