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苏晓檣没开顶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羽毛形状的、光线温吞吞的檯灯。她盘腿坐在软乎乎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面前扔著几张从笔记本上胡乱撕下来的纸,还有那块被剥开、吃了一半、糖纸揉得皱巴巴的巧克力。
空气里还飘著点儿下雨后的清爽气儿,可她的心却像被塞了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又沉又闷,还他妈理不出个头绪。这一周,不,得从更早算起——从泳池里那只冷得嚇人、却稳得离谱的手把她拎起来,从物理课上他修好那破电路时那张没表情的侧脸,从夕阳撞进他眼睛里、映出那片嚇死人又晃得人移不开眼的金色开始——她的日子就像艘原本开得稳稳噹噹的小船,不知道被哪儿来的暗流给卷了,正往完全摸不著北的海域漂。
而她,直到船晃得快散架了,才发现自己早不在以前那条道上了。
什么phase 3?她不懂。她只知道,有些事儿,他妈的不对了。
手指头无意识地捏著那半块巧克力,指尖黏糊糊的,带著点甜腻的融化感。她想起暴雨天头一回递给他巧克力的样子。他脸白得跟纸似的,手指头冰凉,接过去的时候平淡得跟接传单一样。可她那会儿的心跳,在指尖碰到的瞬间,像卡壳的齿轮,咯噔一下。那时候,她跟自己说,是嚇的,是让那个黑衣女人带来的阴影子给魘著了。
可现在呢?
她又掰了一小块巧克力,塞进嘴里。浓得发苦的可可味在舌尖上化开,带著股焦香。是她平时最爱吃、最贵的牌子。可味儿……好像跟以前吃的不大一样了。好像掺了点別的。一点……沉甸甸的,像把自个儿的心跳也一块儿嚼碎了咽下去似的味儿。
他收了巧克力。他说“谢了”。
就俩字儿。脸上屁表情没有。可她当时,耳朵根后面那块皮,莫名其妙就烧起来了,一直烧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烫得慌。不是气的,不是臊的,是一种更邪门儿的、让她心慌意乱的……痒痒。像有根羽毛尖儿,在她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要命地轻轻搔了一下。
她又想起那本书。她几乎是“砸”过去的,用尽了吃奶的劲儿才没让自己当场掉头跑掉。他收下了,一样屁表情没有。可后来她偷摸用眼角余光扫到,他翻开了,还用铅笔画了记號。那些记號怪得很,不像正常人记的笔记,倒像某种鬼画符。可她瞅著那些奇形怪状的符號,心里却冒出个更奇怪的念头:他在看我给的书。他用了我给的东西。
这念头让她一下午都跟屁股长了刺似的坐不住,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偷藏著宝贝似的高兴。
再然后是膏药。她那会儿简直是脑子被门挤了,才会把那玩意儿也一块儿扔过去。然后,收到了那张纸条。
“膏药已过期,勿用。
巧克力,谢了。”
纸条被她藏在书包最里头、带拉链的夹层里,还用一张崭新的、挺括的百元大票仔仔细细地包著。她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字儿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透著一股子非人的规整。两句话,像刀切的一样,把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划得清清楚楚。
她盯著“已过期”那三个字。那膏药明明崭新崭新的,生產日期鲜亮得能反光。他在扯谎。用一个拙劣得可笑的、一听就是藉口的谎,把她那份过於“越界”的关心(膏药)给挡了回来,却收下了相对“安全”的零食(巧克力)。
为什么?
是因为膏药沾了“身体”,太近了?是因为嫌她多管閒事?还是因为……他其实闻到了她那份关心底下,连她自己都搅和不清的、乱七八糟的味儿,所以才用这法子,把她推回一个他认为“安全”的距离?
苏晓檣把脸狠狠埋进膝盖骨里。脑子像一团被野猫玩疯了、彻底缠死了的毛线球。
我他妈到底在干吗?
给一个可能压根就不是“人”的怪胎送书送巧克力?就因为他书包裂了个口子、手腕上有道旧疤,就心疼得睡不著觉?就因为他看不上赵孟华那些“高级玩意儿”(讲座、笔记),只收了她那本“用不上”的书,就偷偷摸摸地乐?
这不对。太他妈不对劲了。
赵孟华多好啊。优秀,盘靚条顺,家里门当户对,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永远滴水不漏。他给的讲座票,印刷得能当艺术品,代表的是一整个闪闪发光、前途一眼能看到头的敞亮大道。那才是她苏晓檣本该顺顺噹噹走的路,该靠近的人。
可她的眼珠子,却总像被什么东西拴著,不听话地往那个角落瞟。瞟向路明非那张没表情的侧脸,瞟向他那只骨节分明、握著笔、没什么血色的手,瞟向他那双深不见底、好像什么都装不进去、也什么都惊不起波澜的眼睛。
她好像……有点想看他。
这念头像道漏了电的线,滋啦一下窜过她后背,让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喜欢?喜欢路明非?那个怪胎?那个可能跟黑衣女人那种危险玩意儿有勾连的傢伙?那个眼神平静得像口能淹死人的深潭、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她吞得渣都不剩的傢伙?
不,不可能。是好奇,是可怜他,是怕他,是脑子乱了……什么都行,但绝不可能是“喜欢”。那种会让心乱跳、脸发烧、眼珠子总想跟著人转的“喜欢”。
可是……
她想起自己拒绝赵孟华周末邀约时,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和抗拒。想起自己看见路明非收下书时,心底那丝见不得光的暗喜。想起自己因为那张只有两行字的破纸条,一晚上都跟丟了魂似的。想起刚才吃巧克力时,舌尖上那点变了味的、沉甸甸的甜。
这些感觉,又陌生又凶,像晚上偷偷涨起来的潮水,漫过了她熟悉的堤坝。她站在水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晓檣,你丫真是疯了。”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自己,指甲掐进手心肉里,生疼。
可骂完了,那潮水也没退,反而在她心底某个犄角旮旯,悄悄蓄著,等著下一波,更猛、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拍过来。
她模模糊糊地觉著,自己对路明非,早就不光是害怕和好奇了。有什么別的东西,在害怕的裂缝里,悄没声儿地扎了根,发了芽。那玩意儿让她怕,却又……忍不住想往那危险的源头凑。
而比这糊里糊涂的“喜欢”更让她心里发慌的,是另一种更清楚、也更冰凉的预感。
他要走了。
这念头没一点徵兆地蹦出来,像块冰疙瘩,哐当一下砸进她乱成一锅粥的脑子里,带起一阵尖锐的疼。
为啥有这感觉?就因为他总是一个人?因为他跟这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因为那个黑衣女人的出现,像撕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口子?就因为他那种平静,不像在这儿生了根,倒像一种……隨时能拍拍屁股就走、什么都不留下的冷淡?
她想起他今天偶尔往窗外看的眼神。空的,没个著落,像是在看老远老远的地方,远到这个教室、这所学校、这整座城市,都只是他眼里一幅不值当多看一眼的背景布。
他会不会……哪天突然就不来了?像他来时一样,一声不吭就没了?转学?消失?被那个黑衣女人的世界彻底拽走?
这想像让她心臟猛地一抽,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比看见黑衣女人那会儿还厉害。那时候是怕“他是什么”,现在却是怕“他会没了”。
她还没搞明白他到底是什么。她还没理清自己心里这团乱麻。她甚至……还没能真的“帮”上他什么忙。除了那块巧克力和那本他可能压根用不上的书。
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苏晓檣抬起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城市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沉默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phase 3对她来说,压根不是什么狗屁计划或者观察。它是个漩涡。她被卷了进去,在害怕、好奇、可怜和某种刚冒头、她自己都不敢认的情感里扑腾。而那个站在漩涡最中间、搅起这一切的人,却始终平静地待在风眼里,看著她扑腾,也许,还算计著她什么时候会彻底沉底,或者……什么时候会抓住他下次扔过来的,是救命的绳子,还是更香甜的诱饵。
phase 3完了吗?对她来说,早著呢。一切才他妈刚开始。那些糊涂的情感,那些冰凉的预感,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还都缠在一块儿,像团解不开的死疙瘩,堵在她心口,噎得她难受。
而她不知道,下一出,等著她的是什么。是陷得更深?是人突然就没了?还是某个把她也彻底拖进那个非人世界的……“真相大白”?
她只感觉到,心里头关於“人要走”的预感,像远处海面上传来的、闷闷的潮声,正变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躲不掉。
而她,站在这片陌生的、感情的海滩上,光著脚,看著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漆漆的、不知道底下藏著什么的潮水,头一回感到了真正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懵,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好像马上就要丟了什么要紧东西的慌。
夜更深了,檯灯的光晕暖烘烘地罩著她。
可她蜷在光影里头,只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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